赵野不知道严衡死的时候是什么姿势，但他知道这个人在末世前最后做的事是关掉机器、锁好门、写下交接说明，然后徒步穿过一整个戈壁滩去救他的朋友。
他把气密门重新关上，门缝里最后一丝机油的酸味在晨风里慢慢散尽。
车队从化工厂废墟出发后不久，程霜在通讯器里收到了来自破界城的信息。白启的声音在加密频段里很清晰。
“孔杨天的空间镜面刚刚捕获了冷雨桐在塔里木钻探点附近的求援信号。分裂派残余已经全部退进塔里木深层矿区。冷雨桐追到矿区入口时遭遇了分裂派提前布设的禁物残骸触发装置，装置引爆了三号晶层的压力异常点，整片矿区正在发生连锁能量坍塌。现在那个方向的能量波动已经大到连我的空间镜面都穿透不了了。破界城的远征队会在今天傍晚抵达矿区外围接应冷雨桐。三头龙已经从石林起飞，但矿区地下通道太复杂，龙族进不去。张灼需要一支有地下废墟探索经验的队伍去矿区和三头龙配合——不是战斗，是进入矿区深处找到冷雨桐失联前标记的一个坐标点，取回分裂派核心档案库里的最后一批数据。”
赵野听完之后把通讯器递给程霜，踩下皮卡的油门，对老孙头说了两个字：“调头。”
老孙头把面包车在干裂的泥地上甩出一个极急极稳的弧线，轮胎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极长的灰黄色烟尘，车头从往北偏西的方向直接转向正西偏南——塔里木方向。
车队在戈壁滩上全速开了一天。老孙头的路感在塔里木盆地边缘的雅丹地貌里重新找回了状态——这里的风蚀地貌虽然和河西走廊的沟壑不同，但风的原理是一样的，他只需要摸到主导风向和沙粒堆积的规律就能在任何一片雅丹迷宫里找到不会陷车的路线。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了塔里木矿区外围。冷雨桐的寒城小队已经在矿区入口的警戒线外坚守了很久。
矿区入口处那道从雅丹岩壁上劈出来的矿洞门此刻正被一层极厚极密极不稳定的暗紫色能量场完全覆盖，能量场的频率和油田核心区无面的茧壳一模一样。
分裂派在无面死后把所有残余的技术力量全部押在了这座矿区里，用禁物残骸和归门契约碎片强行激活了三号晶层的压力异常点。冷雨桐的人进不去，里面的分裂派残部也出不来，整个矿区正在以极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发生连锁能量坍塌。
冷雨桐站在矿洞门外，银白色长氅上沾满了矿区特有的灰黑色矿石粉尘。她的冰镜连续工作了很久，冰系晶核抑制器把矿区入口的能量场暂时压制在可接近范围以内。
她把一张手绘的矿区深处通道图交给赵野，图上标注了一个位置——那是张灼从无面碎片和归墟会档案里交叉比对出来的分裂派核心档案库，里面存放着归门契约人类侧签订方后裔的全部去向和禁物残骸的完整封印纹路数据库。
冷雨桐说：“我进不去，我的冰系异能在矿区里被禁物残骸干扰得太厉害。但你的震荡波可以打碎能量场的节点，程霜的冰雾可以冻住触发装置，石头的护盾可以顶住矿道坍塌的碎石。你们是唯一一支有地下废墟探索经验的队伍——不是觉醒者等级最高，而是在完全未知的黑暗地下能保持队形不乱。”
赵野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将勇者车队的八个人全部召到矿洞门前。他说：“严衡从河西分站走到昆仑主站，是为了救他的朋友。我们走到这里不是为了救谁，是为了把严衡没送出去的数据送出去。分裂派总部就在这座矿区深处，只要把档案库里的数据拿出来，归墟会分裂派的残余力量就再也不能用禁物残骸害人了。”
他顿了顿，“里面会塌方，会有触发装置，会有我们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我们可能会死在下面。有没有人不想进去的——现在可以说。”
没有人开口。石头把左臂护甲上的晶核护盾充能到最大档，程霜把冰雾手套的功率推到极限，阿七把瞄准镜拆下来装上近战用的全息镜——地下矿区不需要远距离狙击，但需要极近距离的快速瞄准。
小棠把彩虹冲锋枪的单发模式调到最快击发速度，枪管上那颗从老井供品堆里捡来的卵石在矿洞门口暗紫色能量场的映照下闪了一下。
老莫把晶核合金重锤锤头上的“苏”字和“河”字用拇指擦了一遍，老孙头把扳手别进腰带。
赵野站在矿洞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停在警戒线外面的面包车——车身上那个歪着尾巴的“者”字，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还是那么歪，还是那么醒目。
他把震荡波护臂的极限档打开，护臂内侧那两个字在暗紫色能量场的映照下泛着极淡的金色光芒。
矿洞门在他面前被震开一道口子，裂口边缘的暗紫色能量碎片在震荡波的余震中一片接一片地熄灭。
程霜的冰雾紧跟着灌进去，把裂口内壁所有触发装置的感应回路全部冻住。石头顶在最前面，晶核护盾泛着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的地下矿道里像一盏极稳极沉的移动灯塔。
勇者车队的八个人依次走进矿洞。矿道深处，三号晶层压力异常点的低频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整座山体都在极缓慢极沉重地颤抖。
而在那片颤抖的最深处，分裂派核心档案库的数据指示灯还在极微弱极顽强地闪烁。
方蓝白站在破界城中央塔最高处的观测台上，手里握着暗魔精粹。珠子表面的黑色光晕此刻不再是恒定的流淌状态，而是以极快的频率在一明一灭，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道极细极锐的金色电弧从珠子内部窜出来，打在他手指上，又被他指尖的蓝焰无声地吞掉。
魔龙的竖瞳在珠子里完全睁开，瞳孔深处那些和方蓝白右眼同源的暗金色纹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它的声音从珠子里传出来，低沉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塔里木方向，三号晶层的压力峰值已经超过归门契约原件核心的承载上限了。分裂派那群疯子不是想用禁物残骸控制矿区，是想把整片矿区和他们自己一起炸掉。冷雨桐的冰镜信号在三分钟前彻底断了，三头龙在矿区上空被能量场挡在外面飞不进去。方蓝白，现在塔里木地下深处有八个不是觉醒者的普通人和一个三阶巅峰的冰系觉醒者，正在替我们所有人扛着整座矿区的连锁坍塌。而你在这里站着。”
方蓝白没有回答。他把暗魔精粹从掌心里托起来举到眼前，珠子上那些和归门契约原件同源的封印纹路正在失控地闪烁，这是禁物004在主动感应到契约原件碎片被大量摧毁时触发的保护性共振。
上一次它出现这种反应是在油田核心区，无面茧壳碎裂的时候。这一次比上一次强了不知多少倍——说明塔里木矿区深处被分裂派强行激活的三号晶层压力异常点，其能量规模远超无面个人。
那是归门契约签订时被初代十二人刻意封存的一片高纯度原始契约碎片，专门用来在续签时为新的契约提供能量。分裂派找不到续签的方法，就用禁物残骸把它当成炸弹。
观测台的门被推开。徐启东大步走进来，长枪扛在肩上，战甲左肩那块被田老四修补过两次的补丁在幽蓝色的晶核灯光下像一枚粗糙的勋章。
他刚从南桥防线回来，身上的恶魔血渍还没干透，脸上那道从明都城墙一直留到现在的灼痕在暗紫色天光下微微泛红。
他把长枪往地上一杵，枪尾撞在石板上溅起一簇金红色的火星。“我听说塔里木那边出事了。神合军团机动队已经在南桥防线外围集结完毕。两个主战大队，全员四阶以上，装备部刚把第六代压缩舱超频模块全部装上了。你一声令下，我亲自带队进去把那群疯子一个一个揪出来。”
“你进不去。”方蓝白转过身看着他，右眼瞳孔外圈的暗金色纹路在观测台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旋转。
“矿区的连锁能量坍塌不是靠枪和拳头能打穿的。三号晶层的压力峰值如果继续攀升，整片矿区会从地底开始坍缩，形成一个短时间存在的空间涡流，把方圆数十里内所有物质全部吸进去再挤碎。你的长枪再硬，也硬不过空间涡流的撕扯力。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需要在能量层面进行精准干涉的抢救。能进去的人，必须同时具备三种能力——空间系传送、精神系反制、以及能在极高压能量场中稳定输出的契约共振频率。目前整个华夏，同时具备这三样的人只有一个。”
徐启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认识方蓝白太久，知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不是在商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做完的决定。
“你是说你自己。”方蓝白把暗魔精粹攥紧在手心里，珠子的黑色光晕从指缝间溢出来，把整条右臂的蓝焰都染上了一层极淡极透的金色光边。
“孔杨天的空间镜面能把我送进矿区入口，冷雨桐的冰系抑制器能把能量场的局部温度压到传送所需的安全阈值以下。我进去之后把三号晶层的压力峰值用契约共振压回到安全线以内——这不是去打架，是去替他们修一道契约原件。分裂派炸出来的裂缝，只有禁物持有者才能修复。修完之后，矿区里那八个人还需要有人把他们带出来。那个人不是我。”
徐启东沉默了很长时间。观测台外面的风很大，把城墙上那些刻着“诚”字的晶能炮炮口吹得微微发颤。他把长枪从石板上拔起来重新扛回肩上。
“那个人是谁。”方蓝白说：“你守南桥防线这么久，有没有听过一个名字——勇者车队。”
徐启东眯起眼睛。他想起了白启在巡逻日志里反复提到的那支流浪车队，想起了装备部阿诚工作台上那把被摩挲了无数次的报废震荡波护臂，想起了城门口协作纪念墙上那八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他把长枪往地上一顿，金红色的电弧从枪尾炸开溅在石板上。
“我知道他们。小棠——那个枪上贴满贴纸的丫头。石头——他弟被牧长渊杀了，他把仇报了。老莫——打铁的。这支车队全是普通人，连觉醒者都没几个。你是说他们在矿区里面，正在替我们所有人扛着连锁坍塌。”
方蓝白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塔里木方向。右眼瞳孔外圈的暗金色纹路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几乎和暗魔精粹的脉冲频率完全同步。
“严衡从河西分站走到昆仑主站，死在宋知返手里。他死之前把所有的深层钻探数据和归门契约签订方名单锁在河西分站的服务器里。勇者车队在绿洲掩体里找到了这批数据，在化工厂地下电站里找到了严衡的日志。现在他们在矿区深处替严衡走最后一段他没能走完的路。我们不能让严衡死第二次。”
孔杨天在指挥大厅的调度台前把空间镜面的传送坐标校准到塔里木矿区入口，冷雨桐在矿区外围用冰系晶核抑制器把入口能量场的局部温度精准地压到传送阈值。
两个空间系和冰系的最强觉醒者隔空配合，把方蓝白从破界城中央塔直接送到了矿区矿洞门口。
方蓝白从空间裂隙里走出来时，矿洞门口的能量场已经被冷雨桐压制出一条极窄极不稳定的通道。
冷雨桐的银白色长氅在矿区特有的灰黑色矿石粉尘里显得格外刺眼，她的冰镜连续工作了很久，冰系晶核抑制器的外壳已经结了一层极厚的冰壳，冰壳在矿区能量场的高温辐射下不断融化又重新冻结。她看着方蓝白只说了一句话。
“他们还活着。程霜的冰雾信号还在往深处移动。”方蓝白点了下头，把暗魔精粹托在掌心里，一步跨进了矿洞。
矿道深处的能量场密度已经高到连他的蓝焰都被压得紧贴着皮肤无法向外扩散。但他右眼外圈的暗金色纹路在这种高压环境里反而越来越亮——归门契约原件核心被分裂派炸出来的裂缝，在感应到禁物004持有者接近时会自动产生共振修复反应。他不需要用眼睛找路，只需要跟着契约共振的牵引往压力峰值最高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