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大夏,已不是从前那个凡事只求苟且太平的大夏了。
这些年,京师日新月异,坊市渐盛,粮价渐稳,官道在修,工坊在起,学馆渐多,报纸日日可见,就连一些闻所未闻的新式器械,也开始一点点走进百姓视野。
朝廷的变化,每个人都看在眼里。
而人一旦见过更好的日子,便会更舍不得失去它。
梁国在这个节骨眼上举兵压境,过上了好日子的大夏百姓自然会愤慨。
谁能不生气?
于是,不过半日之间,京中气氛便已与前一日截然不同。
各衙门外开始聚起越来越多的人。
起初只是几个人围着打听消息,后来十个、几十个、上百个,越聚越多,竟渐渐堵得门前水泄不通。
有人抱着一匣银子来捐军资,有人推着板车送粮食、送棉布,也有人干脆卷起袖子,直接来报名从军。
“我会骑马!从前在乡下给东家放过三年马,跑山路都不带喘的!”
年轻的汉子站在登记处前扯着嗓子喊,生怕负责登记的小吏听不见。
“我能拉弓!”另一个不甘示弱,当场把自己背上的猎弓解下来,“二十步外打野兔,一箭一个准!”
“我力气大,能扛炮弹,扛粮袋,扛什么都行!”
“我家里开铁铺,若前头暂时不收兵,我也能先去工部帮忙铸件!”
喊声一阵高过一阵,挤得前头负责维持秩序的差役满头大汗。
楚恪听到消息后,顾不得手上别的事务,亲自赶到京兆府门前。
台阶之下乌泱泱全是人,黑压压一片几乎看不到边。
那些面孔有老有少,有衣着富贵的商贾,也有袖口磨白的平民。
有人抱着装银子的匣子,有人扛着粮袋棉被,有人只是空着手,却满脸通红,眼里烧着一股要与国同仇敌忾的怒火。
楚恪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胸口竟也不由得微微发烫。
民心可用啊!
楚恪抬起手,朝下轻轻压了压。
“诸位。”
他环视一圈,目光自众人脸上缓缓掠过。
“朝廷知道你们的心意,你们愿捐钱,愿出力,愿从军,是大夏之幸。”
台阶下立即有人高声应道:“为国出力,本就是本分!”
“不错!梁国欺上门来,谁还坐得住!”
“楚大人,只要朝廷开口,我这条命都能豁出去!”
楚恪等他们喊了一阵,才又开口,“要捐银的,按册录登记,姓名、住址、数目,一样不能少。”
“要送粮送布的,去另一边核验。”
“要报名从军的,自有军部设点筛选,能不能入伍,要看年纪、体格、出身,不是光靠一腔热血便行。”
他顿了顿,目光略沉。
“家中独子、年纪过小、身体有病的,不必在这里硬撑。”
“朝廷还没有到需要所有人牺牲的时候,本官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也请量力而为。”
听到楚恪的话,百姓们立马就变得有序起来。
楚恪回过身,压低声音,对身旁属吏吩咐,“再加派人手,盯紧京中物价和流言。”
属吏忙躬身:“大人是担心有人借机生乱?”
楚恪目光微冷,“大战当前,最容易滋生两种祸害。一种是囤积居奇、借机涨价,拿百姓的恐慌填自己的口袋。”
“另一种是造谣生事,故意搅浑人心,凡遇此类,不必客气,从重严办。”
属吏心头一凛,连忙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而另一边,姜瑶刚从戏园子出来。
今日她的心情不错,京中新排了一出戏,唱的是寒门才子受辱隐忍,终而一朝得志的故事。
情节并不算新奇,甚至有些桥段还带着旧戏惯有的窠臼,可胜在词句工稳,唱腔婉转,扮相也精致。
姜瑶素来爱听戏,尤其喜欢戏文里那种浓缩了人世悲欢的曲折与回环.
这一回她听得入神,散场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淡淡笑意,正低声同身旁李嬷嬷议论哪一折最精彩。
谁知刚走出戏园,街上便骤然传来报童一声接一声的高喊。
“号外!梁国举兵压境!”
“延水关生变,大夏备战!”
姜瑶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两句话像一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炸开,震得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李嬷嬷脸色也瞬间变了:“公主……”
可姜瑶几乎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抬起手,拦住一名正飞奔而过的报童。
“等等,给我一份报纸!”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报童急忙停下,见姜瑶衣饰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将报纸递了过去。
姜瑶从袖中摸出铜钱,指尖却在轻轻发颤。
她接过报纸,才一展开,目光便死死定在最上方那几行字上。
梁国朝廷借机发难,冯策统兵北上,号称百万,已压至大夏边境。
每一个字,都像石锤一般,狠狠凿进她心里。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白得几乎失了血色。
姜瑶是梁国公主。
血脉、姓氏、童年、亲人,统统都在梁国。
她幼时走过的宫道,住过的殿宇,见过的雪,闻过的花香,都是梁国的颜色。
她当然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从未真正忘记过故土。
可与此同时,她也已在大夏生活了太久。
这里的街巷,她走过。
这里的人情冷暖,她也一一感受过。
她知道早市上哪家豆浆最香,知道哪条长街春日杨花飞得最盛,还知道这里有太多人已经深深走入自己的内心。
若两国当真打起来,她是最难受的,因为哪一方失败都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姜瑶攥紧报纸,连掌心都被纸角划伤都毫无知觉。
“我要写信给皇兄,我要阻止这场战争!”
李嬷嬷眼中满是心疼,却也只能低声劝道:“公主,这样的大事,只怕不是一封信就能拦住的。”
姜瑶咬住下唇,李嬷嬷说的她当然明白。
她不是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看得懂朝局,也猜得到梁国既然已将大军推到边境,便说明朝堂上下早已拿定主意。
战事若起,从来不是某一个人一时冲动便能促成,而是无数利益、算计、野心与时势合到一处,才会最终推出那个看似突然,实则早有征兆的结果。
可明白是一回事,不甘心什么都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两国兵戎相见,不然我日后会一直怪自己。”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