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惇骑在马上,寸步不让,反而借势逼问。
“若你们问心无愧,为何不敢让我等搜查?还是说,人就在你们关内,所以心虚了?”
他勒紧缰绳,战马踏碎地上的薄霜与黄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裴肃心里彻底有了数。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来讲道理的,而是来故意生事。
城头一时寂静。
裴肃身后,副将韩桢向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开口。
“将军,他们是故意来寻衅的。”
“再由着他们喧嚷,怕是要得寸进尺。”
裴肃没有回头,只平静应了一声。
“我知道。”
果不其然,城下的曹惇很快又往前逼了一步。
“裴将军,你若做不了主,不如开关放我们进去。我们亲自搜查一番,若当真搜不到,便算梁国误会了你们,我可当场赔礼,如何?”
此话听来像是退让,实则比先前更加无耻。
边关重地若能如此儿戏,天下早便乱了。
韩桢只觉牙根都快咬碎。
城头弓手们的手指,也已不自觉摸上弓弦。
曹惇越来越得意,他悄悄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名梁兵立即齐声高喊。
“交人!”
“交出我梁国军士!”
“你们不开关,就是心中有鬼!”
喊声一浪接一浪,在空旷荒野之间不断回荡。
更有几人故意催马向前,朝着护城河边逼近,姿态挑衅已经毫不掩饰。
城头气氛骤然绷紧,一排排弓手眼神尽变,手掌稳稳扣住了箭尾。
裴肃面色一沉,“曹惇。”
“本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带人退回,今日之事,本将还可视作你一时昏聩,不再追究。”
“若再向前一步,便视同犯关。”
风从两军之间穿过去,带起地上细碎黄沙。
曹惇微微眯眼。
他从裴肃话里听出了底线,也听出了杀机。
他同时看到,城头那些弓手已彻底进入战备姿态,一支支箭已搭上弓弦,只待命令。
但他心中更多的,不是畏惧,而是决绝!
事情终于快到他想要的那一步了。
“大夏好大的威风。”
“人掳了,不许我们找,今日我梁军只是上门讨个说法,你们大夏行事便如此霸道了么?”
他顿了顿,又重重逼上一句。
“今日我们若偏要进呢?”
裴肃望着曹惇,眼中最后一点耐性终于散尽。
他从不是好勇斗狠之人。
可稳重,从来不等于退让。
他可是大夏的将士,若是被梁国如此逼迫还妥协,那丢的是整个大夏的脸面。
裴肃抬起了手,五指张开,动作不急不缓。
城头弓手齐刷刷向前一步,弓臂抬起,箭尖压低。
阳光擦过铁簇,一瞬间亮起大片森寒光点,如冰雪骤露。
梁军那边,不少人脸色顿时变了。
方才喊得凶,真见到大夏边军摆出放箭阵势,仍旧难免心头发紧。
曹惇心口也猛地一跳,可他还是强撑着笑出声来。
“怎么?裴将军想杀人灭口?”
城头上,裴肃神色冷硬,几乎无波。
“本将,给你机会了,退下,或者死!”
曹惇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赴死的慷慨。
他骑着马再次上前一步,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裴肃用力握拳,往下一挥。
“放箭。”
“嗖!!!”
弓弦齐鸣,如骤雨初发。
第一轮箭雨并未直奔人身,而是齐齐钉入梁军战马前数步之地。
箭簇猛然扎进硬土,发出密集而刺耳的闷响,泥沙被掀得四处飞溅。
战马骤然受惊,长嘶着连连后退。
几匹性子烈的马更是猛然扬起前蹄,险些将背上士卒掀落。
曹惇用力勒住缰绳,骑着马继续上前,并没有因为裴肃的警告而就此退走。
裴肃目光一凝,立刻抬手,让第二排弓手顶上,目光死死盯着梁军动作。
若对方借乱冲近,那第二轮箭便绝不会只钉在地上。
曹惇很清楚自己今日来的目的,从出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今日必死。
一想到国君的密诏,曹惇心中那点恐惧突然就消散了。
若是自己的死,能够帮到梁国,那死又何妨。
曹惇直接卸下弓箭,就准备朝着城楼上的裴肃射了过去。
这一箭还没有射出,城楼上密密麻麻的箭雨就朝着他射来。
曹惇目光平静地看着落下的箭雨,随后整个人被七八支长箭穿胸而过,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其余的梁国士兵见状,立马悲愤大吼,“你们大夏欺人太甚!”
说罢,抬着曹惇的尸体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直到他们退远,城头上才终于传出几声压抑已久的笑。
韩桢也忍不住低声道:“这帮东西,简直不知死活。”
裴肃却并未发笑。
他一直望着梁军撤去的方向,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韩桢见状,笑意立刻收敛。
“将军?”
裴肃沉声道:“事情恐怕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韩桢心头一凛,也隐隐感觉事情不对劲。
这曹惇的做法,好像是故意来送死一样。
裴肃转过身,严肃地对着身后的士兵下令道:“今日起,城关加哨。”
“即刻将今日经过,从头到尾写成军报,八百里加急送往北方军区总署,再报京城军部。”
“另派精骑沿边巡查,梁军如有异动,第一时间来报。”
韩桢抱拳应下,“是!”
他刚要转身,裴肃又叫住他。
“还有。”
韩桢回头。
裴肃看了眼城头那些仍旧紧绷着神经的士卒,嗓音低沉了几分。
“让伙房今夜给弟兄们加餐,能炖的都炖上。”
韩桢愣了一下。
裴肃缓缓道:“若本将军所料不差,该来的,多半要来了。真到那时,未必还能安稳吃上一顿热饭。”
韩桢原本心头发沉,听到这话,却莫名被激出一股滚烫的热意。
他跟着裴肃守关多年,如何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若梁国果真借题发挥,那今日关下一场闹剧,便只是大军压境前的前奏。
可边军之人,最不怕的,也正是这一声战鼓。
“属下明白。”
韩桢咧开嘴,眼里却亮得惊人,“今晚让伙房多炖些肉,免得日后真打起来,弟兄们连口饱饭都没吃到。”
裴肃冷冷扫他一眼:“少贫,快去。”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