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五章、仙器灭世间,艾香小葵现
畜圈。
这两个字从法身口中吐出,如同两柄千钧巨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高才升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张阿姑的纸灯笼剧烈摇晃,鬼影们发出愤怒的尖啸。老铲攥着断刀的手在发抖。太岁帮帮主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尔等又有何资格,与吾等叫板!”
话音未落,灵宝宗五长老抬手向天一指。
一道金光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直冲云霄,打在天幕那道裂缝的正中央。裂缝骤然扩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的伤口,边缘的金光疯狂跳动。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
那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由白色仙玉铸成的剑,剑身狭长,没有剑格,剑柄与剑身浑然一体,如同一根被拉长了的菱形玉柱。剑身上刻满了层层叠叠的仙篆,那些仙篆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在玉质剑身上缓缓流转,像是在呼吸。剑锋未至,剑气已落。废墟上的碎石瓦砾被无形的剑气扫过,无声无息地分作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仙器。
真正的仙器。
在场的人中,识货的不在少数。
高才升见过白玉京修士的法器,张阿姑在幽冥之中感知过仙家法宝的气息,苏玉凝的蛊虫对仙灵之气极为敏感。他们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
那不是法器,不是法宝,更不是灵宝。那是仙兵,是在白玉京中以仙灵之气温养万载、由真仙亲手炼制的仙兵。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方小天地的碾压。
就像一个成年人踏进了蚂蚁窝,不必刻意去踩,每走一步都会踩死无数。
仙剑缓缓下坠,每下降一丈,天地间的灵气便稀薄一分。这不是掠夺,这是排挤。仙剑所携带的仙灵之气太过纯粹、太过霸道,它不容许任何下界的、浑浊的、低贱的灵气与之共存。
于是天地灵气被一寸一寸地逼出这片空间,像一个穷酸书生被赶出达官显贵的宴席。
这方小天地本就灵气匮乏。
被白玉京圈养了不知多少万年,灵脉被抽干,灵物被采尽,只剩下些残羹冷炙勉强维持着天地运转。
如今被仙剑这般疯狂排斥,天地灵气几乎是在逃命般向外逸散。最先感受到的是那些草木。
废墟边缘残存的几棵歪脖子树,原本还挂着几片蔫头耷脑的绿叶,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卷边、凋零。
树皮从树干上崩裂开来,露出下面干枯的木质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水分。
再是溪流。
废墟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溪水浑浊发黄,好歹还有水。可仙剑降临之后,溪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退,水面越来越低,露出两岸湿漉漉的泥滩,泥滩上散落着几条翻白肚皮的小鱼。那些小鱼蹦跶了两下,便不动了。泥滩开始干裂,裂纹一道一道地蔓延,便似龟背上的纹路。
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水里捞空气,胸口闷得发慌,耳膜嗡嗡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推。
几个身上带伤的残兵最先感到不适,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嘴唇发紫,额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径而直接死去。
那些瘦马最先支撑不住。这些战马跟着高才升南征北战,挨过饿,受过伤,趟过冰河,爬过雪山,什么苦都吃过。可它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
四蹄发软,腿肚子直打颤,膝盖一弯一弯地往下跪。有一匹枣红马拼命想撑住,前蹄刨着地面,刨出了两个深深的蹄坑,可最终还是撑不住,轰隆一声侧倒在地,口吐白沫,肋部剧烈起伏,像一只被抽干了力气的大风箱。
残兵们身上的香火愿力也开始剧烈波动。那层淡金色的光焰原本稳稳地附着在他们身上,像是穿了一件看不见的铠甲。可现在,那光焰开始剧烈摇晃,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
有些修为最弱的老兵,身上那层光焰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雾气,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灵宝宗五长老的法身伸出手,握住了那柄仙剑。
法身的手掌巨大无比,五指张开能握住一座小山。
可仙剑落入法身掌心的那一刻,竟恰到好处。
不大不小,不长不短,仿佛这柄剑天生就是为这尊法身量身打造的。法身的五指收拢,指节分明,每一根手指的关节处都流转着金色的仙篆符文。五指合握的刹那,剑身上那些流转的仙篆猛地一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然后轰然爆发。
剑柄入手的刹那,剑身上的仙篆齐齐大放光明。
剑柄入手的刹那,剑身上的仙篆齐齐大放光明,光芒刺目如日,照得整片废墟惨白一片。
法身五指收拢,将仙剑握紧,剑锋缓缓指向地面。
仅仅是指向,尚未斩下。
地面上便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
剑痕蔓延百丈,从废墟中央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切口光滑平整,边缘还泛着玉质的冷光。
有几个躲闪不及的邪魔修士正好站在剑痕的路径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剑气绞成了齑粉。
灵宝宗五长老并不在意。
那些邪魔修士是他自己的门人弟子,是他灵宝宗的弟子,是他亲手种下邪魔之种培养出来的。可他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像随手碾死了几只蚂蚁。
李镇躺在地上,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到了那尊百丈法身,看到了那柄仙剑,看到了仙剑所指之处万物俱灭的景象。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冷得他浑身僵直。
他见过地仙出手,见过裹仙布遮天蔽日,见过亘古杀招毁天灭地。可那些,与眼前这尊法身、这柄仙剑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这才是地仙真正的实力……降下真身,手持仙兵,以在白玉京万载修为底蕴为后盾,碾碎一切不服。
他看到了高才升,高才升的刀已经断了一半,只剩半截刀身,他的甲胄碎得七零八落,左肩上那道旧伤崩裂,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他还在站着,还在护在他身前。
他看到了张阿姑,她的纸灯笼上裂开了好几道细纹,鬼影的数量明显少了,阴风也不如之前猛烈。
她的青纱面罩被风吹起了一角,露出下面苍白到没有血色的嘴唇。
他看到了老铲,老头子捂着胸口,嘴角挂着血丝,断刀只剩一个刀柄攥在手里。
狗剩的一条胳膊脱了臼,软塌塌地垂着,另一只手还捏着拳头。
粗眉方的剑指在颤抖,指尖那层金属光泽暗淡了大半。
他看到了太岁帮的人,帮主的开山斧卷了刃,邢叶的双臂被血浸透,花二娘额头破了一个大口子,血糊住了半张脸。万马和千军互相搀扶着,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拖着断腿。
他看到了苏玉凝,老妇人的蛊虫云稀薄了大半,她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拐杖头深深插进地面才勉强支撑住身体。那黑衣少年还在她身前,刀已经断了,只剩半截,可他还在挥。
他看到了夫子,竹简已经烧得只剩最后一截,金色火焰舔舐着他的手指,可他死死攥着不松手。
他看到了张玉凤,她的白裙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她自己的。她的气息紊乱,手背上青筋暴起,可她依旧挡在他面前。
所有人都在拼。
可不够。
远远不够。
自身香火所带来的道行支撑,在面对这仙兵之前,却也捉襟见肘。
李镇在心中飞快地计算。
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来的直觉告诉他,哪怕这里所有人加起来,也挡不住那尊法身。挡不住那柄仙剑。
那是另一个层次的力量。就像蚂蚁无论如何团结,如何拼命,也挡不住一只踩下来的靴子。
李镇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想喊,想让他们快跑,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眶发烫,眼前的光影开始模糊。
便在此时。
天地之间忽然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被威压碾出来的死寂,而是另一种静。
更温柔的、更安静的静。像是有人在喧嚣的战场上放下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升起,无关战火,无关生死。
一阵风从不知何处吹来。
那风里没有血腥味,没有焦糊味,没有仙灵之气的冰冷。
风里带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艾草香。
李镇浑身一僵。
这股味道。
他认得这股味道。
那是湘州的艾草。
赶尸吴家用来驱虫辟邪的艾草。竹林居的院子里,灶台边上的艾草。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头艰难地转向风吹来的方向。
一个身影从废墟的阴影中走出。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袖口和领口绣着细密的蛊纹,腰间的丝绦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银铃。
银铃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头发用一根竹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她面如白玉。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湘州山间的溪水,清清澈澈,能看到底。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怕,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吴小葵。
太岁帮曾经的堂主,湘州赶尸吴家的千金。
那个在竹林居陪他度过了无数个日出日落的女子。
那个在大梦百年后,依旧记得他、找到他的女子。
那个和他情投意合,却还没来得及好好厮守的爱人。
她是怎么来的?她什么时候来的?她来做什么?
李镇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越攥越紧。
他想开口,想叫她的名字,想让她快走,离这里越远越好。
可他的嘴唇只来得及翕动了一下,便被她摇头制止了。
吴小葵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竹林居的院子里摘菜。
她无视了天上那尊百丈法身,无视了那柄能斩灭万物的仙剑,无视了满地的尸骸与血污。她的眼里只有李镇。
她伸出双手,将李镇轻轻抱入怀中。
她的怀抱很暖,带着艾草和竹林的气息。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把下巴搁在李镇的头顶,轻轻蹭了蹭,小声开口。
“李镇。”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李镇一个人能听见。
可那声音却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他心上的。
“我是天生圣人命格。”
李镇的身体猛地一僵。
天生圣人命格。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世间最罕见的命格,万载不出一人。天生的圣人,生来便承载着大气运、大因果。这样的人若是修行,必然一日千里。若是入世,必能泽被苍生。
可是,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个?
吴小葵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我的尸骨养分,会让你成就非凡。”
李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听懂了。
他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绝不。
他拼命地摇头,可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微微摆动。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喉结上下滚动,拼命想挤出声音。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吃了我……”
吴小葵的声音依旧很轻,很稳,可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交付自己最珍贵的宝物时,那种不由自主的战栗。
“你会成就……地仙位格。”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将脸埋在李镇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记住他的味道。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李镇,不仅是为了我……”
她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竹林居院子里第一缕晨光,像湘州山间第一场春雨,像她第一次见到李镇时,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年脸上浮现的红晕。
“更是为了天下。”
天穹之上,灵宝宗五长老的法身举起了仙剑。
剑光映亮了半边天幕。
废墟之上,凡人的香火愿力在仙威中摇摇欲坠。
吴小葵抱着李镇,轻轻合上了眼睛。
“吃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