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问三答,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烈。
到最后,那“杀”字已不像是人声,更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怒吼。
傩戏面具下的眼睛不再温和,那眼神里的善意和慈悲此刻全部化作了凛冽的杀机。
他们齐齐踏前一步,手中法器光芒大放,傩戏面具上的鬼神面孔在光芒映照下愈发狰狞可怖。
那是一种古老的、原始的、来自蛮荒的杀意,并非修士的杀意,而是凡人先祖与天地猛兽搏杀万年刻进骨血里的杀意。
那大马金刀之人率先冲出。
他的刀身上符文全部亮起,每一道符文都在嘶吼。
他一刀横扫,刀气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光弧,所过之处,数十邪魔被拦腰斩断。断面光滑如镜,连血都过了半息才涌出来。
云端之上,三尊地仙的脸色终于变了。
绸云宗大长老眉头紧锁,目光在地上的战局中来回扫视。
他看到自己的门人弟子在溃败,看到那些低贱的凡人以不可思议的手段斩杀修士,看到了张阿姑的鬼影、苏玉凝的蛊虫、夫子的竹简。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李镇身上。
“不对劲。”他的声音低沉,“这些人的道行,不属于他们自身。”
“小天地固然是有桎梏的,这些人的道行完全不是从自身修行出来,小天地的桎梏不但让他们很难挤入解仙之流,更别提如今这般,与解仙、玄仙打的有来有回,甚至……灵宝宗和绸云宗的弟子也完全不是对手。”
“也并非什么邪功,奇怪……太奇怪了。”
灵宝宗五长老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与李镇有旧怨,对李镇的手段也最了解。
眼前这些人的气息虽然驳杂,却隐隐与李镇身上的某种东西相呼应。
那种感觉,就像是溪流汇入江河,灯火聚成烈焰。
“香火愿力。”他一字一顿地说,“是香火愿力。这些蝼蚁……他们窃取了香火!”
第三尊地仙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天幕裂缝上,落在张玉凤身上,又落在李镇身上。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下界修士,聚香火,铸金身……这是白玉京里才有的手段。此子不过玄仙境界,怎会……”
“管他怎会!”灵宝宗五长老厉声打断,“今日若不杀此子,后患无穷!你我三人联手,先杀此子,再屠尽这些蝼蚁!”
三尊地仙对视一眼,身形同时动了。
三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如山岳崩塌,如沧海倒灌。
那些正在厮杀的凡人修士齐齐一顿,只觉得肩上像是压了一座大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瘦马悲鸣,四蹄打颤,几欲跪倒。残兵们紧咬牙关,手中的兵器在威压中嗡嗡颤抖。
高才升抬头看着三尊地仙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笑。
他将佩刀往地上一插,张开双臂,仰天高喝:“来啊!老子在北地大漠挡过十万蛮子,还怕你们三个老杂毛不成!”
他身上那股香火气轰然爆发,竟硬生生将地仙威压顶了回去。
他的身后,残兵们齐齐将手中兵器插入地面,万千刀枪如林,一股铁血之气冲天而起,与香火愿力交融在一起,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
张阿姑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多话,只是将纸灯笼又往空中推了推。
灯笼里的绿光愈发炽盛,鬼影的嘶吼声愈发凄厉,阴风卷起的尘沙遮天蔽日。她鬓角的白纸花在风中剧烈颤动,却始终没有落下。她微微侧头,对着身后憧憧鬼影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鬼影们齐齐仰天长啸,啸声如万鬼哭嚎。
老铲从怀里摸出那个被他捂了半天的窝头,狠狠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跟地仙打过架。狗剩,粗眉,你们怕不怕?”
狗剩哼了一声,双手捏得骨节噼啪作响:“怕他个卵。”
粗眉方哈哈大笑,剑指朝天:“徒弟都不怕,师父岂能怕?”
太岁帮帮主,浑身罩着黑袍,她本就是一介女流,如今却将开山斧扛在肩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李镇,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地仙。她的眼眶有点红,声音却比谁都硬:“李世子,你当年带着我们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可没跟我们说过你要倒在这儿。你且躺着,看弟兄们帮你把这些杂碎剁了。”
花二娘狠狠一抹眼泪,握紧了狼牙棒,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太岁帮的,跟老娘冲!”
苏玉凝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她只是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块。
石块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每个符文都细如蚊足。
她将石块按在胸口,闭上眼睛,苍老的嘴唇翕动着,念起了无声的咒语。头顶的蛊虫云开始聚拢,万千蛊虫首尾相连,竟在半空中组成了一只巨大的蛊虫虚影,那虚影有头有尾,有翅有足,狰狞可怖。
夫子将竹简竖在面前,苍老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
那些活着的、死去的、战死的、老死的李氏族人。他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每念一个名字,竹简上便亮起一个光点。光点连成片,竹简便开始燃烧。火焰是金色的,不烫手,却灼得人心头发烫。
他将燃烧的竹简高举过头顶,金色火焰冲天而起。
李镇躺在地上,躺在高才升那件破烂披风上。
他的意识在混沌与清醒之间浮沉。
他看到了高才升的刀,看到了张阿姑的灯笼,看到了狗剩的拳头,看到了老铲的短刀,看到了太岁帮众的拼杀,看到了木子道院四个年轻人的阵法,看到了苏玉凝的蛊虫,看到了夫子的竹简。
他看到了张玉凤的背影。那个素白的背影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
这些人的道行,这些人的力量,他看出来了。
那不属于他们自身。那不是修炼得来的灵力,不是参悟得来的神通,而是一种更质朴、更炙热、更不讲道理的力量。
为什么?
高才升一刀逼退面前的邪魔,回头看了一眼李镇。
他看出了李镇眼中的困惑,咧嘴一笑:“镇哥,你是不是觉得奇怪,咱们这些人,哪来的这么大本事?”
他一刀将一个偷袭的邪魔劈飞,喘了口气,大声道:“你到处行善积德,帮了多少村寨,救了多少百姓,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吧?”
“那些村寨里,家家户户都立起了你的雕像!”
“你没去过的地方,有人给你修庙!你没救过的人,有人替你烧香!你不知道名字的百姓,把你的牌位供在灶台上,逢年过节磕三个响头!”
高才升的声音嘶哑,却越说越大声,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吼:“他们拜的不是神仙,是你李镇!是你这个替他们挡过刀、拼过命、流干过血的救世镇仙王!”
“你的功德,让这方天地都为之动容,我们的本事当然不是来自本身,而是来自天地间的香火,来自你!镇哥!!!!”
老铲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接过了话头。他一边挥舞着短刀,一边扯着嗓子喊:“李小子,你可还记得,当年在过马寨,老头子我跟你说过什么?铁把式一途,练到极致,靠的不是筋骨血肉,靠的是一口心气!
这天下千千万万人敬你爱你,这口心气,便是他们给的!”
张阿姑的声音从阴风中传来,幽幽的,飘飘的:“问米人通的是鬼,敬的是人。李镇,你做了多少善事,积了多少阴德,你自己不知道,可鬼知道。
这片土地上埋着的冤魂,有一半都受过你的恩惠。今日还你这份情,天经地义。”
狗剩一拳砸翻一个邪魔,扭头冲李镇喊:“李镇哥!你教过我,做人要讲义气!你对天下人讲义气,天下人岂会弃你于不顾!”
太岁帮帮主一斧子劈开一个解仙,哈哈大笑:“世子!当年你是太岁帮的香主,带着弟兄们吃太岁、打天下。弟兄们没本事的时候你护着弟兄们,如今弟兄们有了本事,换弟兄们护你!”
花二娘一边抡着狼牙棒一边掉眼泪:“镇哥,他们说你是镇仙王,可在咱们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在郡城郊外扛太岁肉的李香主!永远是那个替咱们挡在最前头的李兄弟!”
苏玉凝站在蛊虫群中,她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长福当年说过,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生了儿子,而是儿子像你。李镇,你是李家的种,李家的种从来不会孤军奋战。”
夫子高举着燃烧的竹简,金色火焰在他头顶跳动。他的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洪亮:“李氏一族,满门忠烈!今日这些子弟站在这里,不为别的,只为你是李镇!是李氏之后,是万民之望,是我凡世众生心中的镇仙王!”
李镇躺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些人在为他拼命。
他看着高才升的刀卷了刃,看着张阿姑的灯笼裂了缝,看着老铲的短刀断了刃,看着太岁帮众一个个倒下又爬起来。他看着苏玉凝的蛊虫大片大片地凋零,看着夫子的竹简烧到最后一截。
他看着张玉凤始终挡在他面前,一步不曾后退。
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热得烫人。
他想说,别打了,你们快走。
可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走。
他们来了,就不可能会走。
云端之上,三尊地仙的身影同时压下。
滔天的仙威如山倾海覆,天地为之变色。
绸云宗大长老并指如戟,指尖凝聚的仙光刺目如日。
灵宝宗五长老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一尊百丈高的法相虚影。
第三尊地仙沉默不语,周身仙罡鼓荡,每一步踏出,虚空都在震颤。
地上的凡人修士们齐齐抬头。
他们的身上,香火愿力如烽火般燃起。一道、两道、三道……无数道微弱的光焰连成片、汇成河、聚成海,最终化作一道冲天光柱,硬撼三尊地仙的仙威。
轰——!!!
天地一片白。
没有人后退。
“灵宝宗特请仙兵降世,此方世道有凡人缔结愿力,有天地意志与我白玉京仙家对抗……请宗门降下仙兵,瓜分此方愿力,分解世道意志!”
灵宝宗五长老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得天地震颤。他脚下的虚空寸寸龟裂,裂缝中透出白玉般的光华,那光华并不温润,反而刺目如刀锋,将天幕割出无数道细密的伤口。
一股远超之前的威压从天穹之上倒灌而下,比山崩更沉,比海啸更猛。废墟上正在厮杀的双方修士同时感到一股窒息般的压迫,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这片天地的咽喉,越收越紧。
他的法身渐渐凝实。
原先那道百丈高的法相虚影,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虚幻走向真实
。先是骨骼,一根根如同白玉雕成的仙骨在虚影中浮现,晶莹剔透,关节处流转着金色的仙篆符文。
然后是经脉,无数条细如发丝的金线沿着骨骼蔓延,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接着是血肉,乳白色的仙灵之气如潮水般涌来,充填在金线之间,凝成半透明的肌体。最后是皮肤,一层泛着玉质光泽的表皮从内向外生出,将整尊法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法身的面孔正是灵宝宗五长老的模样,却更加年轻,更加威严。
眉如远山,目若星辰,面如冠玉,没有半分血色,只有玉质的冷光。
法身的脑后浮现出三轮光晕,一轮赤红如焰,一轮湛蓝如冰,一轮紫黑如渊。三道光晕缓缓旋转,每转动一圈,便有一道无形的波动向四面八方扩散。
波动过处,废墟上的碎石纷纷化作齑粉,空气都变得黏稠如浆。
他要降下真身!
绸云宗大长老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讶,随即恢复了漠然。
他微微侧身,将自己与灵宝宗五长老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降下真身意味着将本尊从白玉京召唤至这方小天地,消耗之大,连地仙都要伤筋动骨。
灵宝宗这位五长老,当真是被逼急了。
第三尊地仙依旧沉默,只是将双手笼入袖中,后退了一步。
他的目光在灵宝宗五长老和地上那群凡夫俗子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选择了观望。
灵宝宗五长老的法身完全凝实的那一刻,天地齐齐一震。
百丈法身伫立于云端之上,周身流转着玉质的冷光,如一座不可撼动的白玉山岳。
他低头俯瞰,目光落在地上的凡人们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就像屠夫看着案板上的牲畜,不是恨它们,只是要宰它们而已。
“蝼蚁终归是蝼蚁。”
他的声音从法身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如洪钟大吕,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那声音并非从耳中进入,而是直接砸在神识之上,一些修为稍弱的残兵当场七窍流血,摇摇欲坠。
“哪怕你们拥有了德不配位的道行,也终究要归还于这方天地。而此方小天地——”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百丈法身的嘴角同时勾起,那弧度大得能吞下一座山峰。
“不过是我白玉京仙人圈养的畜圈。”
“李氏后人,今日,本尊便叫你一观,仙人,是怎么屠尽牲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