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进京那天,盛京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那些残破的城墙和倒塌的房屋上,洗去血迹,洗去烟尘,洗去这几十年来积攒的污秽。
城门大开。
禁军早已溃散。那些还活着的,要么扔了兵器逃命,要么跪在路边,低着头,不敢看骑马进来的队伍。
十五万大军,只进了五千。
镇南王说,够了。
五千精骑,踏着雨水,穿过长街,穿过那些紧闭的门窗和躲在门后偷看的目光,一直走到皇城门口。
皇城门也开着。
秦公公站在门边,弯着腰,浑身发抖。
他身后跪着一排太监宫女,个个脸色惨白,像一排待宰的鸡。
平西王勒住马,低头看着秦公公。
“人呢?”
秦公公抬起头,嘴唇哆嗦。
“陛……陛下不见了……”
平西王眉头一皱。
“不见了?”
秦公公磕头如捣蒜。
“昨夜还在……今早就……就不见了……老奴……老奴也不知道……”
平西王看向镇南王。
镇南王没说话,一夹马腹,当先进了皇城。
平西王和东岳王对视一眼,跟上去。
……
金銮殿。
殿门大开。
镇南王翻身下马,踩着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雨水顺着台阶流下来,打湿了他的靴子。
他走到殿门口,停下。
里面很暗。
那些肉质纹路已经干枯了,像老树的皮,一片一片剥落,落在地上,露出下面原本的木头。
幽光没了,只有从殿门漏进去的天光,照出一片狼藉。
镇南王迈步走进去。
龙椅还在。
那张巨大的、和墙壁连在一起的龙椅,还摆在那里。但那些蠕动的肉块已经死了,干瘪了,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龙椅上,没有人。
镇南王站在龙椅前三丈,看着那张椅子。
平西王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东岳王也走进来。
三个人,站在空旷的大殿里,看着那张龙椅。
沉默了很久。
平西王忽然开口。
“大哥呢?”
没有人回答。
东岳王走到龙椅边,伸手摸了摸。那龙椅冰凉,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温度。
“跑了。”他说。
平西王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张龙椅。
那张椅子,他从小就知道。
他做梦都想坐一坐。
现在,那张椅子就在他面前。
空的。
只要他走过去,坐下,他就是皇帝。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看了一眼镇南王。
镇南王站在那里,看着龙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又看了一眼东岳王。
东岳王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雨声。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平西王往前走了一步。
镇南王忽然开口。
“大哥跑了,找回来再说。”
平西王停下脚步。
他看着镇南王。
镇南王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龙椅。
“这椅子,坐上去容易,坐稳难。”他说,“大哥坐了几十年,最后成了什么?”
平西王沉默了。
东岳王也沉默了。
镇南王转身,看着他们两个。
“咱们三个,说好了清君侧,诛暴君。现在君跑了,侧也没了。接下来怎么办?”
平西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东岳王低着头,不说话。
镇南王说。
“孤瓦提个议。”
他看着他们两个。
“第一,找那狗……找到长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二,安抚百姓。这几十年来,徭役死了多少人,税赋压垮了多少家,该免的免,该补的补。”
“第三,救曾经的镇仙王,李氏世子。”
他说到李镇的时候,声音顿了顿。
“他是咱们的恩人。没有他,咱们三个现在都躺在那坑里,被那三个解仙当蚂蚁碾死。”
平西王抬起头。
“我知道。”
他说。
“我知道他救了我家眷,我知道他打了那三个解仙。我没忘。”
镇南王看着他。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平西王沉默了。
镇南王说。
“你在想那张椅子。”
平西王没有否认。
镇南王叹了口气。
“大哥跑了,那张椅子空着。你想坐,我也想坐,三哥也想坐。这没什么丢人的。”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是时候。”
东岳王抬起头。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镇南王看着他。
“等李镇醒了,等他点头。”
东岳王愣住了。
“等他点头?”
镇南王说。
“这天下,是他打下来的。那三尊解仙,是他杀的。咱们十五万大军,是他救的。没有他,咱们什么都不是。”
他顿了顿。
“他不点头,这椅子,谁也坐不稳。”
东岳王沉默了。
平西王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
平西王开口。
“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往外走。
“我去找大哥。”
东岳王也转过身。
“我去安抚百姓。”
两人走出大殿,走进雨里。
镇南王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龙椅。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也走了出去。
……
皇城里,到处都是跪着的太监宫女。
镇南王走过他们身边,没有停。
他走到一处偏殿,推开门。
里面坐着几个老臣。
是那些没跑的,没死的,还活着的朝廷官员。
看见镇南王进来,他们吓得站起来,跪了一地。
镇南王看着他们。
“起来。”
那几个老臣战战兢兢站起来。
镇南王说。
“如今九州百姓苦受饥寒,你们谁懂朝治?”
一个白胡子老头抬起头。
“臣……臣略懂。”
镇南王点点头。
“你叫什么?”
“臣……臣周延,曾任户部侍郎。”
镇南王看着他。
“周家的人?”
周延低下头。
“臣……臣是周家旁支,但与周皇……不不不,与那暴君,并无深交。”
镇南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从今天起,你负责赈灾。免赋三年,开仓放粮,所有被征去修台的,家里免赋五年。”
周延愣住了。
“这……这……”
镇南王看着他。
“怎么,不行?”
周延连连摇头。
“行行行!臣……臣这就去办!”
他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跑。
镇南王又看向另一个。
“你叫什么?”
“臣……臣赵明,曾任工部郎中。”
“工部的,通天台是谁修的?”
赵明脸色惨白。
“是……是工部牵头,但……但那是暴君逼的!臣等也不敢不从啊!”
镇南王摆摆手。
“行了,没问你的罪。通天台,拆了。”
赵明愣住了。
“拆……拆了?”
“拆了。那些死在台里的人,把尸骨找出来,好好安葬。找不到的,立个碑,刻上名字。”
赵明跪下。
“臣……臣遵旨!”
镇南王又问了几个,安排了几个。
那些老臣一个个领命而去。
偏殿里空了。
镇南王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落在树上,落在那些红墙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
崔家。
李镇躺在榻上,闭着眼。
那张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那些裂纹比之前更深,从额头到下巴,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的网。
崔心雨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没有温度。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崔铁山站在旁边,叹了口气。
“他的伤,太重了。”
崔心雨抬起头,看着他。
“爹,他……”
崔铁山摇摇头。
“伤到了根基。金皮玉骨几乎全碎,五脏六腑都裂过。虽然那三尊解仙被打跑了,但他自己也……”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崔心雨急了。
“爹,你说啊!”
崔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现在的状况,魂魄不稳。只怕……只怕阴魄会被冥府里的鬼差走……”
崔心雨脸色惨白。
“爹,你是说……”
崔铁山点点头。
“这般伤势,只怕天下没有谁人能抗得过去,金皮玉骨连我崔家史上都没出几个,为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只怕……”
崔铁山稍稍停顿,长叹出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所有生气全都一吐为快。
“只怕,我们崔家,要给这位伟大的李氏子孙,操办后事了……”
崔铁山说完,转过身去。
他晓得自己那三弟崔玉衡,颇是赏识这李家之后,甚至几度将自己毕生所学都传授于他。
可如今,只怕是人生多了一场遗憾呐!
崔心雨听完父亲一席话,愣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看着李镇那张脸。
眼泪又涌出来。
“不会的……”她喃喃道,“他不会死的……他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的……”
崔铁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声猫叫。
“喵~”
崔铁山回头。
一只黑猫蹲在门口,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
它眯着眼,打量着屋里的人。
崔心雨抬起头,看见那只猫,愣了一下。
“这是哪里的野猫,速速差下人给拿去,勿要惊扰了李家世子。”
崔铁山吩咐罢,下人便去捉猫,却被崔心雨给拦住。
崔铁山看着她。
“你认识?”
崔心雨点点头。
“这只猫,是李镇带来的。”
“他委托我,让我好好照顾,李镇也说……这只猫,不是普通的猫。”
崔铁山看着那只黑猫。
黑猫也看着他。
崔铁山是食祟,他能感觉到,这只猫不简单。
但具体哪里不简单,他说不上来。
黑猫忽然开口。
“你这人,好歹也是个食祟仙,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
声音是女子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点慵懒。
崔铁山愣住了。
“妖祟?你……你会说话?”
崔铁山试图感知眼前黑猫的道行,可一时望去,却发觉那黑猫体内像是汪洋,坐拥着深不见底的生气。
黑猫白了他一眼。
“废话,不会说话怎么跟你聊?”
她迈着猫步走进来,跳到榻上,低头看着李镇。
“冥府的鬼差敢拘他的魂儿?那不是扯淡吗?我家镇娃子大闹冥府时候,连酆都的阎王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家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胆子这么大,敢拘我家镇娃子的魂儿。”
崔铁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只黑猫说的话,他是一个字儿都不会相信的。
刨开其妖祟的身份不谈,那冥府可是去了便九死一生的地儿,谁还能如此厉害到大闹冥府?
黑猫没理他。
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李镇的脸。
“啧啧,伤成这样。”
崔心雨见状,赶忙不住地大声道:
“你动作轻些!”
黑猫,或者说是猫姐,白了一眼崔心雨,慵懒道,
“你个小娘皮,没看到我家镇娃子是名草有主的人了?一天天的,净在那搔首弄姿。”
“你!”
崔心雨气得,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猫姐低低笑了两声,还耀武扬威似的在李镇脸上拍了几下。
“我和我小弟的情分,可是你投胎八辈子都赶不上,一边儿溜着去,别耽误本猫救人。”
崔心雨本对猫姐还有些芥蒂,但一听到她有救人的本事,便也乖巧地站在了一边。
猫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颗丹药,每一颗都泛着淡淡的金光,散发出浓郁的药香。
崔铁山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
黑猫没理他。
她用爪子抓起一颗丹药,塞进李镇嘴里。
李镇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
黑猫又塞一颗。
又一颗。
一连塞了七八颗,她才停下来。
她蹲在榻边,舔了舔爪子。
“还好给你留了这么多。”
她低头看着李镇。
“不要怪姐姐没有帮衬着你。实在是你和那三个解仙动手的时候,姐姐正在忙活别的事情,抽不开啊。”
崔心雨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丹药,看着李镇的脸色一点点好转,眼眶又红了。
这次不是难过,是高兴。
崔铁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看着那只黑猫,看着那些丹药,看着李镇。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也很涩。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黑猫抬起头,看着他。
“开了眼就开了眼,别挡着我喂药。”
她又抓起一颗丹药,塞进李镇嘴里。
窗外,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
落在瓦上,落在树上,落在那些红墙上。
落在盛京城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