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尊解仙从坑里爬起来。
浑身是血,灰袍破烂,但眼睛里的凶光更盛了。
中间那尊解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盯着李镇。
那张原本清癯的脸,此刻半边肿着,眼眶开裂,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没擦,就那么盯着李镇。
“本座承认,你这下界蝼蚁能将一身肉身本事锤炼这等地步,确实难得……”
“莫非之前在白玉京中口口相传的道胎胚子,难道说的就是你?”
李镇没有说话。
左边那尊解仙冷笑。他的左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臂骨断了,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用右手整了整破烂的袍子。
“虽以肉身本事叫我三人难堪,但若真厮斗道法,你个小小的食祟境圆满,又拿什么和我们斗?!
方才是吾等掉以轻心,现在便叫你这厮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解仙。”
右边那尊解仙盘坐在地上,胸口有一个深深的拳印,每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但他闭着眼,周身气息却在缓缓攀升。
三尊解仙同时动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留手。
三道身影冲天而起,站在云端。
三人成品字形,将李镇围在中间。
他们之间的距离精准无比,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中间那尊解仙双手结印,周身金光大盛。
那金光不再是符箓,而是纯粹的规则之力,在他身后凝聚成一轮巨大的金日。
金日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光芒就炽烈一分。光芒所及之处,虚空都在扭曲,都在融化。那些扭曲的虚空中,隐隐能看见无数细小的裂隙,裂隙里传来呜呜的呼啸声。
左边那尊解仙张开双臂,背后涌现出无尽黑色深渊。
那深渊深不见底,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无数锁链从深渊中探出,铺天盖地。每一根锁链上都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闪烁,发出令人心悸的幽光。
那些锁链不是实体,是规则所化。
它们在空中游动,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吞吐着信子,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右边那尊解仙盘膝而坐,身下浮现出一片灰白荒漠。荒漠无边无际,寸草不生。一股死寂的气息从荒漠中升起,所过之处,一切生机都在流逝。
荒漠中,隐隐能看见无数枯骨。有人骨,有兽骨,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荒漠。那些枯骨在死寂之气的滋养下,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活过来。
三重领域,再次展开。
但这一次,比上次更强。
上次他们还想着留手,想着试探。这次他们知道了,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的食祟。是能硬撼地仙法身一炷香的人,是能在三重领域轰击下活下来的人。
所以这一次,一出手就是全力。
金日高悬,炽热的光芒照在李镇身上。他的衣裳开始冒烟,皮肤开始发红。那些刚结痂的伤口,被热力一烤,又裂开来,渗出鲜血。
黑色锁链在空中游动,像一群饥饿的蛇。它们没有急着扑上来,而是绕着李镇缓缓游走,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灰白荒漠的气息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他的生机。李镇感觉自己的气血在流失,力量在消退,甚至连意识都在变得模糊。
三重领域,三种力量,同时作用在他身上。
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三尊解仙。
中间那尊解仙开口。
“你确实很强,已经完全摆脱了下界蝼蚁之称。食祟境能逼我们三人联手,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
“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抬手。
那轮金日缓缓压下。
像一座山,慢慢往下压。
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嗤嗤作响,化作虚无。那些虚无之处,露出漆黑的裂隙,裂隙里传来呜呜的呼啸声。那是虚空被烧穿的声音。
金日每下降一丈,李镇承受的压力就增加一分。
他的脚下,地面开始塌陷。那些石块被压得粉碎,化作齑粉。他的双腿开始颤抖,膝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但他没有躲。
他抬起手。
一拳轰出。
拳锋与金日相撞。
轰!!!
巨响震天。
金日剧烈震颤,裂开一道道细纹。那些裂纹像蛛网一样,从拳锋接触的地方向四周蔓延。
但没碎。
李镇的拳头上,皮肉炸开,露出下面的玉骨。骨头上,又有裂纹出现。那些裂纹和上次的旧伤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
他没有停。
又一拳。
再一拳。
接连三拳,轰在同一处。
金日终于炸裂,化作漫天金光。那些金光四散飞溅,落在远处的山丘上,炸出一个个深坑。落在云层里,把云层撕成碎片。
但还没等他喘息,黑色锁链已经缠了上来。
这一次的锁链,比上次更多,更密,更快。
无数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海浪。每一根锁链都带着阴寒之力,所过之处,虚空都被冻裂。那些冻裂的虚空,像玻璃一样碎成一片片,簌簌落下。
李镇连出七拳。
拳拳轰在锁链上。
锁链寸寸断裂,但断裂的锁链化作无数碎片,继续缠绕。那些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李镇身上,每一片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根锁链缠住了他的脚踝。
两根锁链缠住了他的手腕。
三根锁链缠住了他的腰。
他挣断一根,十根缠上来。
挣断十根,百根缠上来。
那些锁链越缠越紧,勒进皮肉,勒进骨头。他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呻吟,在哀嚎。那种疼,不是皮肉之疼,是骨头被勒断的疼。
他怒吼一声,浑身气血爆发。
暗金色光芒从他体内冲出,将那些锁链震得寸寸断裂。那些断裂的锁链化作无数碎片,四处飞溅,落在远处的营帐上,把营帐冻成冰雕。
但就在他震断锁链的瞬间,灰白荒漠的气息已经笼罩了他。
那股死寂之力,无声无息,无影无形。它不像金日那样炽烈,不像锁链那样凶猛,但它更可怕。
它在吞噬他的生机。
李镇感觉自己的气血在流失,力量在消退,甚至连意识都在变得模糊。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掏空,一点一点榨干。
他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
舌尖的疼痛像一根针,刺进他的意识。他浑身一激灵,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退,而是向前冲。
冲向那尊盘膝而坐的解仙。
那尊解仙睁开眼,看着他。
“找死。”
他抬手,灰白荒漠中涌出无数只枯骨手臂。那些手臂从荒漠中伸出,密密麻麻,像一片白骨森林。
每一只手臂都干枯如柴,但五指的骨头尖锐如刀。
它们抓向李镇,抓他的脚,抓他的腿,抓他的腰,抓他的手臂。
李镇一拳轰碎一片,但那些手臂太多了,源源不断,无穷无尽。轰碎十只,涌出百只。轰碎百只,涌出千只。
他一边轰,一边冲。
每一步都艰难,每一拳都沉重。
那些枯骨手臂抓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有的抓进肉里,有的抓住骨头,想把他拖进荒漠。
但他还在冲。
终于,他冲到了那尊解仙面前。
一拳轰出。
那尊解仙抬手格挡。
咔嚓。
他的手臂断了。
但他脸上没有痛苦,反而笑了。
“你上当了。”
话音落下,李镇身后,那轮金日重新凝聚,轰然砸下。
同时,那些黑色锁链也重新涌来,从四面八方缠住他的身体。
三重领域,同时轰击。
轰!!!
巨响震天。
李镇的身影,被淹没在金光、黑锁、灰雾之中。
云端之下,十五万大军仰着头,看着那片刺目的光芒。
镇南王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的指甲掐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但他感觉不到疼。
平西王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东岳王浑身发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那些士兵,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光芒散去。
李镇还站着。
但他浑身是血,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那些裂纹,比上次更深,更密,从头顶到脚底,密密麻麻,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他的左肩有一个血洞,是锁链刺穿的。透过血洞,能看见里面的骨头。骨头上有裂纹,但没断。
他的右肋有一道焦黑的伤口,是金日烧的。
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的内脏在跳动。
他的脸上,那些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的网。鲜血从每一道裂纹里渗出,把他染成一个血人。
他低着头,大口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血一滴一滴,从指尖落下。
三尊解仙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还没死?”左边那尊皱眉。
“真他娘的硬。”右边那尊骂了一句。
中间那尊盯着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但你又能撑多久?”
他抬手。
金日再次凝聚。
这一次的金日,比刚才更大,更亮。它悬在高空,像一轮真正的太阳,照得大地一片金黄。
黑色锁链再次涌出。
这一次的锁链,比刚才更多,更密。它们从深渊中涌出,像潮水,像海浪,铺天盖地,遮住了半边天。
灰白荒漠再次扩散。
这一次的荒漠,比刚才更广,更深。它从云端向下蔓延,所过之处,一切生机都在流逝。那些远处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死去。
三重领域,再次轰向李镇。
李镇抬起头。
他看着那三道攻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李镇动了。
他迎着那三道领域道法,冲了上去。
一拳,轰向金日。
一拳,轰向锁链。
一拳,轰向荒漠。
三拳,几乎同时轰出。
轰!!!
巨响震天。
金日炸裂。
锁链断裂。
荒漠震颤。
但李镇的拳头,也炸开了。
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玉骨。玉骨上,裂纹密布,像随时会碎。那些裂纹从拳头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
他没有停。
又一拳。
再一拳。
接连三拳,三拳,又三拳。
每一拳,都轰在三重领域上。
每一拳,都被反震得皮开肉绽。
但他还在轰。
还在冲。
还在打。
三尊解仙的脸色变了。
左边那尊的嘴角开始流血。他的伤还没好,此刻强行催动领域,牵动了旧伤。
右边那尊的脸色惨白,胸口那个拳印在往外渗血。他每催动一次领域,那个拳印就深一分。
中间那尊的眉头紧锁,额头青筋暴起。他看着李镇,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在借我们的力,修复金身。”
另外两尊愣住了。
“什么?”
“上次他就是这么干的。”
中间那尊脸色凝重。
“不能让他再借力了。速战速决。”
三尊解仙同时结印。
金日、锁链、荒漠,三重领域开始融合。
虚空震颤。
天幕撕裂。
一道巨大的漩涡出现在云端,缓缓旋转。
那漩涡中,三种颜色交织,金色、黑色、灰白,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力量。
那是三尊解仙联手的最强一击。
比上次更强。
漩涡缓缓压下。
所过之处,虚空寸寸碎裂。那些碎裂的虚空碎片四处飞溅,每一片都能切开山岳。碎片落在远处的山丘上,直接把山丘削平。落在云层里,把云层撕成碎片。
李镇站在漩涡下方,抬头看着那道正在压下的力量。
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裂纹遍布全身,从头顶到脚底,密密麻麻,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鲜血从每一道裂纹中渗出,把他染成一个血人。
但他还站着。
他看着那道漩涡,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释然。
他想起了老曹。
想起老曹死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今天,我过得像个真正的人。”
他想起了二狗。
想起二狗趴在血泊里,说他们寨子里新盖了一座庙。
他想起了爷爷。
想起爷爷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着他练拳。
他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死了的人。
那些还活着的人。
那些等着他的人。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血肉模糊,骨头上布满裂纹。
但他握紧了拳头。
他抬起头。
他迎着那道漩涡,冲天而起!
一拳轰出!
拳锋与漩涡相撞!
轰!!!
天地失色!
巨响震得整座盛京城都在颤抖!
无数房屋倒塌!
无数百姓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那道漩涡炸开了!
金色、黑色、灰白,三种力量四散飞溅,落在皇城里,炸出一片片废墟。落在城墙上,炸出一道道缺口。落在远处山野里,炸出一座座深坑。
但李镇的身影,也从半空坠落。
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朝着地面坠去。
三尊解仙站在云端,看着那道坠落的身影。
左边那尊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总算死了。”
右边那尊也松了口气,捂着胸口那个拳印。
“果真是道胎胚子?比起那些大宗里的天骄也不遑多让了。”
中间那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坠落的身影,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忽然,他眼神一凝。
那道身影,在半空中,停了。
李镇停在半空。
浑身是血,摇摇欲坠,但就是没掉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云端那三道身影。
笑了。
那笑容,很欠揍。
“还行。”他说。
三尊解仙愣住了。
然后他们怒了。
“杀!”
三道身影,同时冲向李镇。
李镇也冲向他们。
四道身影,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轰!!!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退让。
是真正的血战。
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李镇的拳头,轰在一尊解仙脸上。那解仙的脸被打得变形,半边脸塌下去,牙齿飞出去几颗。他倒飞出去,砸进云层,把云层砸出一个大洞。
另一尊解仙的锁链,洞穿了李镇的左肩。锁链从前面刺进去,从后面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李镇闷哼一声,右手抓住那根锁链,一拳砸断,反手一拳轰在那解仙胸口。那解仙的胸口塌陷,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
第三尊解仙的灰白火焰,烧在李镇背上。火焰舔舐着他的皮肉,发出嗤嗤的声响。皮肉被烧得焦黑,露出下面的骨头。李镇转身,一拳轰在他脸上。
那解仙的脸被打歪,半边脸塌下去,整个人旋转着飞出去。
四道身影,在半空中交织。
鲜血飞溅。
怒吼震天。
李镇的拳头,砸在一尊解仙的肋骨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解仙惨叫着倒飞出去。
一尊解仙的锁链,刺进李镇的大腿。李镇一拳砸断锁链,反手一拳轰在那解仙的小腹上。那解仙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弯成一只虾。
李镇的背上,又挨了一记灰白火焰。皮肉被烧得焦黑,露出下面的骨头。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转身就是一记鞭腿,把那尊解仙踢飞出去。
云端之下,十五万大军仰着头,看着那片战场。
他们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四道光影在云层里穿梭,碰撞,分开,再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有巨响传来。
每一次分开,都有鲜血洒落。
那些鲜血,有的是金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灰白色的,有的是暗红色的。
它们从云端洒落,落在那些士兵的脸上,身上。
没有人躲。
就那么站着,让那些鲜血落在自己身上。
镇南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的手心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从云端洒落的。
平西王嘴唇发抖,喃喃自语。他说的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东岳王已经跪下了,不知是跪那三尊解仙,还是跪李镇。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一声接一声的巨响,在天地间回荡。
……
不知过了多久。
云层里安静下来。
四道光影,停住了。
三尊解仙,站在一边。
李镇,站在另一边。
三尊解仙,浑身是伤,气息萎靡。
李镇,浑身是血,但还站着。
他的左肩有一个血洞,右肋有一道焦黑的伤口,背上被烧得皮开肉绽,大腿上还有一根锁链的断茬。
但他站着。
他看着那三尊解仙。
那三尊解仙也看着他。
沉默。
过了很久。
中间那尊解仙开口。
“你赢了。”
李镇没有说话。
那尊解仙看着他。
“但你也快死了。”
李镇没有说话。
那尊解仙转身。
“走。”
另外两尊解仙跟在他身后,往皇城方向飞去。
他们飞得很慢,很狼狈,像三只受伤的乌鸦。
李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寿香之前透支的太严重,还没有完全涨起来。
这次动用的是纯粹的铁把式功夫,完完全全以自己最根本的道行,将三尊解仙打的垂死!
李镇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们的。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便是眼前一黑,从云端跌落。
……
镇南王冲过去,接住了他。
李镇躺在他怀里,闭着眼。
镇南王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惨白,没有血色。
那些裂纹,比之前更深,像一件快要碎掉的瓷器。
但胸口还在起伏。
还活着。
镇南王抬起头,看向那十五万大军。
“还活着!”他吼。
十五万人,愣了一瞬。
欢呼声震天。
……
同年春末。
三王进京,与中州镇仙李家世子联手,败大周皇帝周永恒请来的三尊解仙。
盛京城颇,各路禁卫统领遭符箓。
仅矗立几十年的周朝,即将面临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