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林市的冬天，是那种干巴巴的冷。
北风从沂蒙山的方向一路灌下来，穿过那些灰扑扑的楼群和光秃秃的行道树，把街道上零星的行人吹得缩紧了脖子。
天是灰白色的，压在城市的上空，不高不低，让人觉得喘气都费劲。
商务局的办公楼在沂林市新区，一栋八层的灰色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经过十来年的风吹雨打，已经泛出些深浅不一的黄。
楼不高，但在这片新区里倒也显得齐整，门口挂着几块牌子，白底黑字，最上面那块写着“沂林市商务局”。
林迎澳开的一辆黑色的奇瑞艾瑞泽25，车是局里的，去年配的，跑了六万多公里，底盘调教得有点松散，过减速带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噔”。
他把车停在大楼侧面的车位上，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座椅的加热功能还开着，暖意从后背和臀下渗进来，让他不想动弹。
他在车里坐了几十秒，看着挡风玻璃上凝起的那层薄薄的雾气。
车窗外，已经有几个同事正裹着大衣匆匆走进楼里，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边走边打电话，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小团一小团。
他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进来，把车里那点残存的暖意一扫而空。
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快步往楼里走。
一楼大堂的暖气烧得不旺，温度只比外面高了几度。
他走过前台的时候，值班的小姑娘站起来叫了一声“林局早”，他点了点头，没有停步，径直走向楼梯。
林迎澳出生正好是澳门回归那一天，老父亲图省事给他起了个“迎澳”的名字，说是欢迎澳门回归。
大学毕业以后考回了东山省，花了近二十年时间才爬到沂林市商务局党组成员、副局长这个位置。
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差十分不到八点半。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综合科的刘科长端着个搪瓷缸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侧身让了让：“林局早。”
“早。”林迎澳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他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副局长（招商引资）”几个字，白底黑字，规规矩矩的。
推门进去，暖气已经烧上了。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大衣挂好，又去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
八点整，秘书小周端着一杯茶进来了。
“林局，今天的会议材料我放您桌上了。
九点半的会，三楼大会议室，全局中层以上干部参加。”
小周把茶杯轻轻搁在桌角，又补了一句，“马局那边再三叮嘱，所有人都不允许迟到。”
林迎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铁观音，烫得刚好。
他“嗯”了一声，翻开桌上那沓材料，是今天招商引资工作会议的议程和汇报提纲。
封面上印着“沂林市商务局招商引资工作总结暨2040年工作部署会议”一行字，下面是日期：2040年1月12日。
他翻到第二页，看到自己需要汇报的《2039年招商引资工作情况及2020年工作计划》那一栏，用红笔标注了“重点发言”四个字。
他合上材料，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沂林市在沂蒙山区腹地，属于东山省不算太发达的地级市。
这些年靠着农产品加工和文旅产业，经济勉强能在全省排个中游偏下。
林迎澳是八年前从省商务厅调过来的，先在投资促进科干了两年科长，后来提拔为副局长，一直分管招商引资这一摊子。
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在副处级的位置上已经待了快六年了。
九点二十分，他端着茶杯从办公室出来，往三楼大会议室走。
走廊里已经有人三三两两地往那边去了，看见他都打招呼，他一一应着，步子不快不慢。
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会议室不小，能坐四五十人，正中是一张铺着深绿色绒布的长条会议桌，桌上摆着话筒和名牌。
主席台后面是一面深蓝色的背景墙，上面印着“沂林市商务局”几个烫金大字。
参会的人已经坐了大半。
各科室的负责人、直属事业单位的头头、各区县商务局的代表，零零总总三十多号人，把长条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有人在低头翻材料，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用手机回消息。
林迎澳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在长条桌靠右的位置，左手边空着一个座位，是留给局长的。
九点二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马国栋走了进来。
他今年五十二岁，身材中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
他步子不快，目光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扫过全场，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到了。
会议室里的说话声瞬间低了下去，像被人拧小了音量。
马国栋在主位坐下，把面前的话筒往自己方向拨了拨，然后抬起眼，目光在与会者脸上缓缓扫了一圈。
“同志们，开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格外清晰。
“今天这个会，既是总结会，也是动员会。
大家手里都有材料，先看十分钟，把数据过一遍，然后咱们逐项讨论。”
他说完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林迎澳也翻开面前的材料。
第一页是《沂林市2039年招商引资工作数据汇总》，他扫了一眼：全年签约项目47个，合同利用市外资金218.6亿元，实际到位资金86.3亿元，同比增长4.2%和3.7%。
数字不算难看，但也绝对谈不上亮眼。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新开工过亿元项目”那一栏写着“12个”，“新投产过亿元项目”写着“9个”。
这两个数字比去年都有所增长，但增长的幅度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又翻到“存在的主要问题”那一页，上面列了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