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面前这人叫顾长明，今年四十八岁，在陈默身边做了二十二年安全工作。
坐着的时候姿态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陈总，沅安那边的情况需要跟您汇报一下。”
顾长明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薄薄几页，封面上印着“华清大学周边环境评估及安全方案”几个字。
他翻开第一页，语速不急不缓：
“沅安的个人信息已经在华清校内广泛传播。
我们监测到的相关讨论在九月中旬到十月中旬之间出现了三次峰值，分别是财经媒体报道后三天、辩论队内部信息扩散后两天、以及十月中下旬的一堂大课前后。”
他翻了一页，上面印着一张华清大学校园的卫星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几个区域：
“我们对华清周边的安全环境做了重新评估。
校园本身的安保体系是健全的，但我们对沅安在上课、回宿舍、去图书馆这些常走路线的周边做了排查，目前没有发现持续的异常迹象。
不过考虑到信息扩散的范围正在扩大，我们建议启动一个中长期的保护方案。”
顾长明把文件翻到后面几页，上面列着详细的安保安排。
核心部分是一支六人的机动小组，二十四小时轮班，以不同的身份分散在校园周边，不与陈沅安直接接触，不进入他的生活范围，只在他的活动轨迹外围保持观察。
另外配备两辆常驻车辆，一辆停在学校东门外的备用位置，一辆在综合体育馆附近的停车场，确保任何情况下都能在五分钟内到达校园内任何一个核心区域。
“我们有两条应急通信线路，一条是我直接对接，一条是您这边直接掌握。
如果沅安那边遇到任何需要介入的情况，我们会先确认是否涉及人身安全。
如果是，直接介入；如果不是，保持观察。”
顾长明合上文件，看着陈默：
“陈总，这支队伍不会进入沅安的视线，也尽量不让其他人发现。
唯一的变化是，从沅安踏出宿舍门的那一刻起，到他回到房间关上门为止，这六个人会以不同的身份轮流跟在他的轨迹外围。
不会太近，也不会让他脱离视野。”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听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最近开始在接触一些学生创业项目。”
顾长明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了解到。其中包括一个叫‘芥子’的项目，和一个来自帝都大学的创业团队。
目前都是正常的接触，不涉及任何风险。我们会继续关注。”
陈默说“好”。
顾长明站起来，把那几页文件收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来时一样没有多余的声音。
那支队伍从九月底便开始就已经在校园里了。
六个人，三男三女，身份各不相同，有的是附近咖啡店的常客，有的是图书馆的研习生，有的是在学校周边跑步的年轻人。
他们不会坐在一起，不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甚至不会在校园里互相打招呼。
但陈沅安从宿舍到教室的那条路线上，始终有至少一个人在同一条街道上走着，或者在同一辆公交车里坐着，或者在同一个路口等绿灯。
当然，陈沅安不是完全没有察觉。
他只是在察觉到之后，选择不去细究。
十二月中旬那个落了大雪的下午，他走出宿舍楼准备去图书馆，远远看见东门那条街上有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排气管里溢出一小团白色的雾气。
他看了那辆车两秒，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停步，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往东门的方向走了。
那天雪落得很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走到二校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那些脚印。
脚印在雪地里延伸出去，深深浅浅的，但在一段距离之外，那些脚印旁边还有另一排，间隔均匀，一直保持着二十步左右的距离，像是有人在那些脚印旁边耐心地跟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
他没有停留太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郑晚樾已经把那笔投资用在了供应链的试产上；
那个帝都大学的女生项目换了一个方向，没有再联系他；
那个做教育机器人的创业团队一直在等他的答复。
校园里那些目光依然在，老师的、同学的、陌生人的、靠近的、观望的，都在继续流动着，像雪落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化了，有的堆起来，有的被风吹走了。
十二月末的一天傍晚，雪停之后天放晴了。
最后一堂课结束的时候，同班的一个男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不走，一起吃个饭”。
那个男生的语气和去年这时候差不多，随意得像是在喊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陈沅安说“走”。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雪后那种干净而冷冽的气息。
男生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在帮几个学生项目看材料。
男生说“那个‘芥子’的项目我听说了一点，挺有意思的”。
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
十二月末的一个午后，阳光薄薄地铺在雪地上。
陈沅安坐在东门那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郑晚樾刚发来的供应链排期表，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美式。
徐子衿就坐在他对面，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端着咖啡杯。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是那件浅灰色大衣，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曲。
她在说泽元生物那边最后几份文件的对接细节，语气不紧不慢，像她做每一件事那样从容。
陈沅安低头翻文件的时候，余光偶尔扫到她的目光，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躲闪，也不刻意，像是一件早就习惯的事。
他继续看文件，没有抬头。
宋甜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窗外的。
她刚从新闻传播学院那边过来，准备去图书馆还书，路经这家咖啡馆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里扫了一眼，然后脚步就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