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维拉第一次开始尝试接纳自己手心的绿光。
接纳它其实并不难——那光如此温暖。
在贫民窟的岁月里,它早已默默护着她,将疾病隔绝在单薄衣衫之外。
如今她任由它在掌心悬浮,一团柔和而蓬勃的光晕。
枯萎的花瓣在光中缓缓舒展脉络,陈年的伤痛遇见它便悄然退去。
这是真正的治愈之力,它从未衰弱,只是被长久地藏在了阴影里。
因为知道哥哥正在以生命为代价换取死寂的力量去挣钱养活两个人。
维拉也想要挣钱,让哥哥不用再冒风险出去。
她有力量也有脑子,她也可以养哥哥不是吗?
于是维拉思考一番后,开始学习医术。
治愈之力可以自动愈合许多皮肉伤和浅层疾病,可是一旦涉及到深层疾病就需要施术者的医学积累了。
治愈之力可以催生血肉,可以复苏枯败血管,可以复愈萎死的腺体——
可是到底哪块肉需要催生,哪块肉催生了反而致死?
什么病需要增长哪种激素,哪种激素增长了反而得病?
哪块血管需要扩张,扩张多大的宽度?
这些依旧是问题。
人体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任何力量不经思索的使用都最终会酿就恶果。
维拉知道有个被抬出教廷的教徒,只因误用了“生命圣水”,过度生长的组织便堵塞了气管。
本应治愈的力量,反而扼住了生命的咽喉。
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保持谦卑,攀上书架,日复一日,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寻找答案。
从骨骼的构造到神经的走向,从脏器的功能到激素的调节,她像最虔诚的学徒,一字一句啃读注释。
绿光不再只是掌心的一团温暖,而成了她延伸的指尖、专注的目光、思考的轨迹。
有时她会将绿光引向书页上描绘的器官虚影,看光晕如何沿着血管网络流淌,如何在脏器间寻找最有效的路径。
理论的知识与天赋的感知就这样慢慢交融,像两条河流最终汇成同一条水道。
那些日子,艾德里克回家时,总能看到妹妹端坐在桌前读书的侧影。
她穿着他请裁缝缝制的绿色蓬蓬裙——裙摆撑开像初生的荷叶,在昏黄的光晕里泛着柔和的色泽。
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翻书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读得那样专注,以至于常常听不见他推门的声音。
艾德里克的职业是杀手,顾名思义,就是接单去杀遁逃到原罪信域的那些恶人。
因为本身没有神明眷顾,也就无法借用力量,他只能以寿数为代价去换取死寂之神的术法。
死寂之力空前强大,基本对上无论哪个恶人都是秒杀,艾德里克一般只接赏额高昂的恶人单子,一单能够两人几个月的生活。
在赚到基础生活费的同时,在这几个月里,他还会去附近的商馆打一些零工。
在哥哥不在家的晚上,维拉就会抱着书去家附近的原罪灯塔下读书。
原罪信域的灯塔是个悲伤的故事。传说许多年前,一位被定为“恶人”的富商修建了它。
他的爱人曾饱受家族虐待,最终被骗上小船沉海而亡。
痛失所爱后,他屠尽了所有伤害过她的人,双手沾满鲜血,家产被教廷没收,流放至此。
在这里,他耗尽了余生每一分力气与积蓄,面朝大海建起这座灯塔。
他说,这样他在海上漂泊的爱人,就能循着光找到回家的路了。
如今,修建灯塔的人早已在某个深夜投海自尽,只留下那座面朝苍茫海域的孤灯,以及岸边一栋残破不堪的小屋。
屋顶早被台风卷走,墙壁斑驳,只剩空荡的框架。
维拉就蜷缩在墙角,借着灯塔周期扫过的、微白而遥远的光,一页一页地读。
原罪信域的夜晚本应属于黑暗。照明用的燃油与蜡烛都由财富之神垄断,价格昂贵,光亮是穷人家负担不起的奢侈。
但因为她要读书,艾德里克买回了满满一罐罐灯油。
维拉知道那些油意味着什么。
每一滴清亮的液体,都是哥哥用生命换来的钱买下的。
灯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声,在她听来都像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所以她舍不得点灯。
灯塔的光每隔二十秒扫过一次,短暂、苍白,却足够她看清几行字。
海风带着咸涩的水汽翻动书页,远处潮声如缓慢的呼吸。
就在这断断续续的光明里,她读完了《人体脉络学》,啃下了《病理学导论》,正在艰涩的《内分泌与激素平衡》中缓慢前行。
那些被海风浸透的夜晚,知识像灯塔的光,一寸一寸照进她原本昏暗的世界。
她开始懂得人体如何精密运作,疾病如何悄然滋生,而她的绿光——那温暖的生命之力——又该以何种方式,沿着怎样的路径,去修复那些看不见的破损。
她怀抱着一个日益坚定的信念:
她要治病救人,要挣很多很多钱。
她要他好好活着。
在维拉愤苦学习的同时,外面的疫病还在疯狂蔓延。
教廷刚开始企图通过发放“生命圣水”来安抚因为疫病而家破人亡对无所作为的神明感到不满的民众们。
但是人们很快发现,被教廷炒作的神乎其神的“生命圣水”只能治疗一些表皮的疾病,对于疫病,它跟普通的水没什么两样。
在民怨沸腾的时候,教廷选择将责任推卸给玫瑰集团,号称是财富之神以次充好骗了他们。
面对教廷的指责,玫瑰集团火速亮出教廷与集团的购货合同。
里面明确显示教廷是以低价去批发的圣水,相比于他们吹嘘的,同样效果的玫瑰医疗的正统治疗所需费用明显比圣水价值高。
这证明教廷是明白圣水没办法起到正经的治疗效果的,他们只是想低价买入,才不管圣水真正的疗效。
玫瑰集团这一套公关成功将皮球再次踢到了教廷方面,与此同时,财富之神搬出了异教徒论。
它表示其他神的信徒,并非是财富之神承认的信徒,财富没有义务为他们的健康买单。对于圣水事件,他们应该声讨的是自己的神明所属的教廷,而非医疗费用明码标价,无任何欺骗行为的财富之神。
如此,财富之神在大赚一笔后再次洗白,独留教廷陷入无休止的舆论漩涡之中。
而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关头,维拉也终于将医术学至大成,找了一个疫病患者。
当第一次使用治愈之力,让溃烂的疹子愈合,腐烂的脏器复生,患者睁开了眼睛,抱住她的裤腿哭着喊“神医”的时候。
维拉明白,这个时代会因为她而改变。
……
艾德里克最近时常发现妹妹不在家中。
问她去了哪里,她总是含糊其辞,目光躲闪,像只藏了松果的小松鼠。
直到某个黄昏,他实在按捺不住担忧,在她悄然推门而出时,跟了上去。
他穿过熟悉的陋巷,越往前走,人声便如潮水般漫涌而来。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眼前的景象让他骤然止步——
十里长街,人山人海。
而他的妹妹,穿着那条他买的绿裙子,就站在这片人海中央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落日余晖为她镀上一层金边,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梢。她举起手臂,声音清晰而坚定地穿透嘈杂:
“愿青叶赐福!”
无数道温润的绿光应声而起,自她掌心迸发,如一场逆向的流星雨升上黄昏的天空,随即精准地洒向人群。
每一颗光点都像拥有生命,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目标——腐烂的伤口、枯槁的面容、因病痛而佝偻的身躯。
奇迹在暮色中悄然发生。
恶臭的脓疮收口愈合,高烧孩童脸上的潮红褪去,咳得撕心裂肺的老人渐渐平息。
啜泣声、惊呼声、难以抑制的感激哭声交织在一起。
一位母亲紧抱着恢复清醒的孩子泪流满面,姐妹紧紧相拥。
维拉站在那里,像风暴宁静的中心。她高高举起手中一束不起眼的植物——那是从海边废弃灯塔小屋的石缝里顽强生长出来的青叶草,它的叶子是鲜活的、生机勃勃的翠绿色,与她掌心的光芒如出一辙。
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治愈之力”是被禁止的词汇。
于是她将那束青叶草举得更高,让它翠绿的身影映在每一双渴望的眼睛里,声音清越如击玉:
“青叶万岁!”
“青叶神万岁!!!”
回应她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无数手臂如森林般举起,指向那束平凡的、却象征希望与拯救的绿叶。
人们脸上闪烁着泪光与近乎信仰的光芒。
艾德里克站在沸腾人海的边缘,他看着妹妹在人群中发光。
他看见了她眼中从未有过的神采,也看见了那束被高高奉起的青叶草。
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淹没了整条长街,并向更远处传去。
“青叶神”这个名字,便在这一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伴随着治愈的光与草叶的清香,如野火般席卷开来。
原罪神信域是一个无政府甚至教廷也是一盘散沙的地方,神明的主要力量来源是罪恶,世界上的罪孽没有消失,原罪之神便不会陨落。
在不影响自己的力量获取情况下,自然也无所谓地盘上疯狂传播的那种治疗疫病的新生信仰。
于是信仰之力就这样疯狂蔓延,如同见风而兴的野草。
艾德里克从那日之后明白了自己的妹妹在做什么,他很震撼于妹妹的行为,但他思考了一下,如果悬壶济世是妹妹的理想的话,那他为何不支持。
毕竟他当初被驱逐家族,也是因为疫病来袭,家族所掌控的光明之神教廷却打算大幅度提高房屋税,去迎接接下来的神明祭,以进献给光明之神更盛大奢华的典礼。
艾德里克无法理解这种行为,但家族里的人都觉得是他疯了。
——开办更盛大的典礼,神明大悦,会给予他们更强大的力量,至于底层那些人的死活,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在这种激烈的矛盾之下,艾德里克因为一直不愿意屈服,所以被认为思想异化,取消了圣子位置的继任资格,驱逐了家族。
现在流亡原罪神信域已经很多年,他回忆起当年的事只觉得恍惚。
这个时代是由财富之神属下的顶级财阀和无数教廷掌控的。
他改变不了这个时代,但是他的妹妹可以,这又怎么不算一种梦想的延续呢?
所以,当维拉又一次因治病救人而晚归时,她轻轻推开门,看见哥哥正靠着窗边睡着了。
桌上那盏油灯静静亮着,暖黄的光晕温柔地铺满小小的桌面,也落在他疲惫的侧脸上。
他显然等了很久,连睡梦中眉头都微微蹙着,仿佛在继续某种等待。
开门声惊醒了他。
艾德里克睁开眼,目光落在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妹妹身上。
维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攥紧了裙摆,脑海中飞快闪过各种解释——她去采药了,去帮邻居的忙,去灯塔看书……
可哥哥只是看着她,然后很轻很慢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质问,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温柔。
“如果你有想做的事。”
他的声音因初醒而微哑,却清晰得像承诺:
“就放手去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桌上那盏灯,灯火在他眼底静静跃动。
“哥哥永远会等你回家。”
维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盏她舍不得多点一刻的灯,此刻正为她而亮。
灯油平稳地燃烧着,光晕是暖的,将斗室的简陋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她忽然明白过来——他点亮这盏灯,不是因为需要光亮,而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无论多晚,这里总有一盏灯为你留着。
“有灯的地方。”
他说:
“就是家。”
维拉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积攒的担忧和偷偷行事的歉疚,都在这一句话里溃不成军。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燃油……燃油太贵了……我救了好多人,他们很感激,会给我报酬的……我只想让你好好的,只想让你别再用……”
别再用你的生命去换灯油,去换活下去的机会。
她想这么说,可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泪水淹没了。
那一刻,狭小的屋子里仿佛被某种丰盈的东西充满。
是灯光,是泪水,是再不必隐藏的秘密,是终于坦诚的守护。
幸福和感动笼罩了这间小屋,浓得化不开。
他们站在灯光里,一个在哭,一个在笨拙地安慰,谁都未曾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也未曾听见命运在远方的低语。
那时候他们还不明白,这盏灯能照亮归途,却照不穿即将到来的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