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猜了,跟我下去看看再说。”
杨明话音未落,已经抬脚迈下了石阶。
这时叶宁也跟了过来,紧贴着杨明走了下去。
其他人也紧随其后,往石梯下方走。
手电光柱在狭窄的通道里晃了晃,映出两侧斑驳的水泥墙。
这石阶并非直上直下,而是顺着山势蜿蜒盘旋,一圈一圈往地底沉去。
越往下走,空气越凉,混着消毒水与泥土的腥气往鼻子里钻,凉丝丝的往骨头缝里渗。
叶宁跟在他身后,手电光扫过石阶边缘被磨得发亮的棱角,低声道:
“明哥,这楼梯修得够深的,看这磨损程度,当年没少走人。”
“咦,你啥时候过来的?”
“那边弄完了我就过来了,反正有周华在,他回去等着接收那些白骨就好。我看这边是电镀厂,应该会涉及到一些化工生物方面的东西,所以就跟来了,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你倒是想的挺周到的,有你真好。”
杨明也不害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果然,徐莉当即调侃一句:“老大,你注意点,正在办案呢,要撒狗粮还是回去撒吧。”
“莉莉你别理他,我看他最近是欠收拾了。”
……
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还算比较活跃,继而少了点紧张感。
走了好一会儿,足足转了三四圈,往下走了近百级台阶,脚下才终于踏到平地。
面前挡着一道厚重的铁门,门框深深嵌在水泥墙里,锈迹爬满了整块门板,中间挂着的大锁早烂成了铁疙瘩,和锁孔锈成了一团。
杨明伸手攥住门把,微微沉气,猛地发力。
“轰隆——”
闷响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炸开,震得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铁门被硬生生推开,一股更浓烈的化学药剂味扑面而来。
“我的天,这么大?”
徐莉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但还是难掩脸上的惊讶。
眼前是一个挑高近五米的巨大地下空间,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
中间是一条极宽阔的过道,通体用水泥现浇而成,平整又结实。
杨明目光扫过地面,上面留着几道深深的轮胎印痕,纹路粗犷,看宽度,两辆重型卡车并行都绰绰有余。
过道两边整齐排列着一扇扇铁门,左右各有六七间,都半掩着,黑洞洞的往里面凹,像是一只只沉默的兽口。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科!我们来了!”
张刚的大嗓门带着回音,从上面传下来。
紧接着廖洪、刘风、邓达志几个人,带着一队鉴证人员和民警,拎着勘查箱鱼贯而下。
看到地下空间的规模,几个人都愣在原地。
“我去,这电镀厂底下藏这么大的工程?”张刚咋舌,“当年挖这么大动静,村里居然没人察觉?”
“老大,你说这地下室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啊?”
刘风也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不禁好奇的问道。
“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一定要好好查清楚才行,老大,你觉得呢?”
邓达志接了一句,转头看向杨明。
“嗯,查,分组行动。”
杨明当机立断,抬手示意。
“疯子,老邓带两个人搜右边的药剂库房,所有物料都登记造册。刚哥,洪哥查过道地面和所有房门的痕迹。海哥,叶法医,莉莉,我们一起一间一间的看。”
“是!”
众人应声散开,手电光在黑暗里交错,拉出一道道晃动的光柱。
最先推开的是最外侧的化学药剂室。
门刚推开,一股刺鼻的酸腐味就涌了出来。
靠墙整整齐齐堆着几十个蓝色塑料大桶,桶身的白漆标签虽有些褪色,依旧能看清字样:盐酸、硫酸、氢氧化钠。
角落里码着半人高的编织袋,装的是片碱,旁边的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硫酸镍、铬酸酐。
林海伸手敲了敲塑料桶,回头喊道:“杨科,都是电镀工艺常用的原料,看着挺正规的。”
杨明没应声,脚步径直走到房间最里面。
那里立着一个双门铁皮柜,玻璃门,上面挂着两道锈死的挂锁。
手电光透过玻璃照进去,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棕色磨砂小瓶,瓶身标签上印着刺眼的白色字样:氰化钠、氰化钾。
“氰化物?”
叶宁皱起眉,凑了过来。
“这东西是剧毒,按规定必须双人双锁、单独库房存放,出入库都得登记。怎么跟普通工业原料堆一间屋里了?”
“而且锁都锈死了,明显荒废后就没人管过。”杨明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真要是合规厂子,不可能就这么扔着。”
林海在旁边点点头,拿出证物袋:“我取点样,回去做成分比对。”
随即,众人又往另一间房间走去。
第二间是设备配件库房。
推门进去,架子上堆得满满当当。
耐腐泵、过滤芯、加热管、阳极板,还有成捆的电镀挂具、一箱箱的劳保手套和防护面罩,全是电镀生产线的常规耗材。
“这些也都对得上。”廖洪翻了翻货架上的标签,“都是换下来的备件和新货,看着没毛病。”
可杨明的目光,却落在了房间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孤零零放着三台设备,都盖着泛黄的防尘布。
他走过去,一把掀开防尘布。
灰尘扬起,露出下面的机器。
一台零下八十度低温冰箱,一台高速离心机,还有一台双目生物显微镜。
“这……”
张刚刚好走到门口,看到这三样东西,直接愣住了。
“电镀厂要这些玩意儿干啥?镀个零件而已,还用得上生物显微镜?还低温冰箱,这不是实验室才用的吗?”
叶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离心机的转头,又摸了摸显微镜的物镜。
“都是医用级别的设备,保养得还挺好。”
她抬头看向杨明,眼神凝重。
“明哥,这就不对劲了。一屋子工业耗材里,混着三台生物实验设备,藏得还这么深。”
杨明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冰箱外壳。
没错。
就像是故意用满屋子正常的电镀物料,来掩盖这几台真正核心的设备。
再往里走第三间,却是空的。
屋子里没有货架,没有箱子,只有正中间摆着一张金属床。
床架锈得厉害,床面上铺着的橡胶垫早已烂成碎片,床边两侧装着好几道金属卡扣,带着锈迹,一看就是用来绑缚的。
“约束床?”
徐莉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门口一脸诧异。
“地下室里放这个?这不是用来固定人的吗?”
叶宁走过去,指尖碰了碰卡扣,又量了量床的尺寸。
“是医用约束床,用来固定躁动的受试者或者病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电镀厂的地下室,放一张约束床,你说能用来干什么?”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可偏偏,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不对劲”。
你可以说氰化物存放不规范,也可以说老板私下爱好做生物实验,甚至可以说约束床是给工人应急用的。
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能证明这里发生过什么。
最里面一间是杂物房。
推开门就是一股浓重的霉臭味,混着点金属的腥气,熏得人直皱眉。
地上一坨坨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什么有机物腐烂了多少年,踩上去软乎乎的,黏鞋底。
角落里堆着一些加工好的成品,镀锌管、镀铜扣件,码得整整齐齐。
邓达志拿起一根镀锌管,用袖子擦了擦表面,忽然愣了。
“怪了啊。都扔这儿十几年了,居然一点锈都没生?”
他又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镀层质量,比镇上正规厂子的还好,均匀致密,一点气孔都没有。”
杨明接过来,手电光照在管面上,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
“技术倒是不错。”
他淡淡说了一句,心里却更沉了。
有这样的电镀技术,厂子怎么可能说垮就垮?
老板会放着这么好的盈利能力不要,卷着工人工资跑路?
根本说不通。
没过多久,几路人马陆续回到中间的过道上。
“杨科,都查得差不多了。”林海合上记录本,“药剂大部分是电镀常规原料,除了氰化物存放违规,别的挑不出硬伤。设备也是,大多是工业耗材,就那三台生物设备比较突兀。”
“杂物房里的腐烂物取了样,成品也带了几根回去检测镀层成分。”
“说白了就是,处处透着古怪,但又没实打实的证据。”张刚挠了挠头,“总不能凭几台设备就定案吧?”
众人都沉默了。
确实。
偌大一个地下仓库,看似样样都和电镀厂对得上,可偏偏修得这么隐蔽,还混着些不该有的东西。
就像一层窗户纸,看着薄,却捅不破。
杨明没接话,目光顺着长长的过道,一直落到最尽头的墙面上。
宽阔的水泥过道一路延伸,到这里戛然而止,迎面是一堵平整的水泥墙,看着和别处没什么不同。
可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过道很奇怪?”
他忽然开口,迈步往尽头走去。
“修得这么宽,能并排跑两辆重卡,结果是个死胡同?那当年修这么宽的过道干什么?就为了掉头?”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愣了。
对啊。
这么厚重的水泥路面,这么宽的过道,明显是走重型车辆的。
结果修到尽头直接堵死,根本说不通。
杨明走到墙根前,手电贴住墙面,缓缓扫过。
墙面的水泥抹痕,和两侧墙体的纹路接不上,颜色也略深一些,质感更粗糙。
像是……后来才封上的。
他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墙面。
“咚、咚、咚——”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空洞的回音。
不是实心墙。
后面是空的。
杨明直起身,回头看向众人。
手电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冷得厉害。
“这墙不对。后面,还藏着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