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带着徐莉和两个镇民警赶到坡下时,最先看见的是被暴雨冲下来的零散白骨。
白森森的骨块混在黄泥里,顺着滑坡的痕迹散了二三十米。
现场已经围了许多人,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当地的村民,还有一些村委会的干部和派出所民警。
村民们围在一起,对着白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看得出来,对于出现这种事情,更多的还是感到恐慌。
而从这些村民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也不知道这些白骨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大家让一让,不要靠近警戒线,刚刚下完雨,山体还不太稳,说不定还会有滑坡现象,都注意一下安全。”
杨明上前一步,挤了进去,随即安排了一名民警负责现场维持秩序,而他则是往山坡上看去。
“照这样看,这并不是埋尸点,而是山体滑坡从上面滑下来的,我们上去看看!”
随即杨明对着旁边的徐莉说了一声,径直往山腰上走去。
徐莉没有说话,只是点下头,小心翼翼的跟在杨明身后。
越往上走,白骨越显眼。
走到半山腰处,整片土坡被雨水冲垮了一大块,露出一个巨大的埋土坑。
坑里的白骨层层叠叠堆着,横七竖八压在一起,不是零散安葬,是被人成批倒进去掩埋的。
露在土层外的头骨就有二三十个,更深的地方还不知道埋了多少。
徐莉跟在后面,蹲在坑边往下看,倒吸一口凉气。
“你看坑里,还混着不少东西。”
杨明伸手一指。
土层里嵌着不少杂物,巴掌大的碎布片烂得发糟,上面还带着半颗锈蚀的铜纽扣。
旁边还有一小段发黑的皮带,一个变形的金属眼镜框,镜圈都锈成了铁疙瘩。
更深一点的地方,还隐约露出半截锈得看不出形状的钢笔,还有些细碎的金属扣件。
这些东西陪着尸身埋了几十年,混在白骨之间,既是证物,也是判断掩埋时间的重要依据。
杨明站起身,目光顺着山坡往下扫。
站在这个高度,山脚下的废弃电镀厂正好尽收眼底。
锈穿的铁皮屋顶,塌了半边的围墙,离埋尸坑不过百十米,连厂房墙上斑驳的旧标语都能看清个大概。
再往侧边一点,老村部大院的围墙也清清楚楚,院里三棵大柳树撑开绿伞,枝桠都快探到电镀厂的院墙里了。
徐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会儿,扭头碰了碰他胳膊。
“老大,你盯着厂子看半天了,想什么呢?”
杨明眉头拧着,没立刻答话。
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想,这么大批量的白骨,绝不可能是本村的坟地里面的。陈家村就这么大,谁家死了人都有数,真要是集体墓葬,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不可能埋到今天才被暴雨冲出来。”
“人数这么多,又集中埋在厂子后山。这种偏远工厂招工,大多是从外地招的农民工和技术员,在本地没什么根基。”
杨明分析着说道,但话并没有说透。
徐莉一听,带着几分诧异的问道:“老大的意思,这些白骨很有可能是电镀厂里面的工人?”
这么多外来人集中死在这儿,又被草草埋在工厂后山,怎么想都跟山下那座废弃的电镀厂脱不开干系。
正说着,山下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坡下。
叶宁拎着法医箱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鉴证的林海、李帆几个人,都是市局的人马,接到徐莉的呼叫就赶过来了。
“明哥。”
叶宁打了个招呼,往坑里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昨晚没有回去,难道是预料到这里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杨明苦笑道:“你们来啦!这绝对是个意外,不过也有可能是这些人死得冤枉,需要我们为他们讨回公道吧!”
“得了!这么多白骨,如果真有冤屈,那这罪魁祸首死一百次都不够!好了,不多说了,我先去做一下……尸检。”
说着叶宁还是愣了一下。
说是尸检,但是这里只有白骨,没有尸体,而且还这么多,谁是谁的骨头都不一定能区分出来,估计有的忙了。
随即叶宁立即大步走进埋尸坑,周华提着箱子紧随其后。
接着,林海李帆等鉴证科的人也都纷纷过来,展开勘验搜证工作。
拍照、标号、清理表层泥土,动作麻利地忙碌起来。
杨明把位置腾出来,然后转身走回泼下的人群里。
紧接着,他冲几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招了招手。
“几位老人家,麻烦过来一下。”
几个老头凑过来,望见坑里层层白骨,个个脸色煞白,连连摆手。
“你们看看这些白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杨明开口问道。
“不知道啊警官,打小就听老人说这后山是禁地,不让小孩瞎跑,可真不知道埋了这些东西。”
“从没听过谁家祖坟在这儿,邪性,太邪性了。”
杨明点点头,又问:“咱们村历史上,有没有过大规模的合葬坟?或是闹瘟疫、遭泥石流这类的灾害,死过很多人?”
“没有没有,”一个白胡子老汉连连摇头,“村里有人死了,都会在各自的田间或者林地中找个地方安葬,不会出现混葬的情况。闹瘟疫、大泥石流更是从来没有过。”
杨明眉头微蹙,再问:“那这么多年,村里有没有来过大量的外地人?”
那老汉想了想,开口道。
“外地人?那得是建电镀厂的时候了,那厂子招人,都是从外地招的工人和技术员,来了不少。”
这话一出,人群边上的陈建伟猛地抬了下头,脸色微变。
杨明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咯噔一下。
【电镀厂招人?我爸以前就负责在外面帮电镀厂招人,难道跟他有关?】
杨明目光扫过去,落在陈建伟夫妇身上。
他爸?当然指的就是陈玄民了。
两人站在人群最后边,脑袋凑得很近,正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往坑里瞟一下,又飞快地移开,神色躲躲闪闪的。
杨明迈步走了过去。
“陈建伟。”
陈建伟猛地一哆嗦,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杨、杨警官。”
“你别紧张,我只是好奇问问,你家离这儿最近,以前听家里人说起过后山的事吗?”
杨明看着他,语气平淡。
“没听过啊杨警官,我从小到大都没往后山跑过,家里人也没提过。”
陈建伟赶紧摇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一脸茫然的样子。
可他心里的念头却藏不住。
【这么多白骨……不会真的是那些进厂的外乡人吧?我小时候见过我爸带人进厂子,后来就没见他们出来过。】
杨明不动声色,又问了第二句:“那你家里长辈,有没有在电镀厂上过班?”
“有是有,我爸以前在厂里干过活,就是个普通工人,啥也不知道。”
陈建伟摆手摆得更急了,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的心声却又跟着冒了出来。
【当年我爸干了没半年就拿了一大笔钱回家盖房,还有一回半夜回来,一身泥还带着怪味,现在想起来……不会是去埋人了吧?】
杨明盯着他的眼睛,顿了顿,问出第三个问题:“你再想想,关于电镀厂,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真没什么印象啊杨警官,这种事情,要是知道的话,那早就报警了,你说是不是?”
陈建伟脸上挤出点笑,嘴上居然还反问起了杨明。
很明显,这就是心虚的表现,故而他的心声再次出卖了他。
【不能吧……当年电镀厂可是跃进镇的龙头企业,他们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啊……】
杨明看他神色躲闪,他应该已经把知道的全都通过心声说出来了。
继续问下去,估计也不会有新的结果。
随后他又走上去,看看叶宁他们勘验的怎样了。
刚走到埋尸点,叶宁直起身子向他招手。
“明哥,初步勘验完了,情况比预想的还糟。”
“具体如何?”
“露出来的骨骼初步清点,大概有三十三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埋在深层的还没算,总数只会更多。”
叶宁蹲下身,指着坑边一块刚清理出来的腿骨,“你看这块骨,骨质发灰,表面有异常的化学沉积物,骨密度也出现了异常疏松,大概率是慢性中毒死亡,具体是什么毒物得回去做毒理检测。”
她又拿起一块头骨碎片,边缘呈不规则的弧形开裂,骨质带着轻微的炭化收缩痕迹。
“这块有热损伤,骨折断面有生活反应,是生前遭遇高温造成的,要么烧死要么烫死,旁边的布片残片也有灼烧痕迹,能对应上。”
“还有几具骨骼有明显的钝器击打骨折,断面有层状断裂痕迹,也是生前形成的。另外还有几具青少年的骨骼,骨质异常纤细,像是长期被注射某种药物,导致了骨骼发育病变。”
叶宁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死因五花八门,但没有一具是正常死亡的。而且是被成批集中掩埋在这儿,更像是……处理完之后,统一抛尸埋掉的。”
杨明没说话,目光再次投向山下的废弃电镀厂。
集中抛尸。
百米外的厂子。
还有陈建伟心声里那些消失的外乡人。
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慢慢串成了一条线。
当年这座电镀厂,恐怕根本不是普通的工厂。
那些消失的外地人,恐怕全都埋在了这后山的土坑里。
一埋,就是几十年。
“所有骨骼、衣物残片和金属物件都编号取样,带回去做详细检测。”
杨明表情相当凝重,语气坚定:“重点查骨骼里的药物残留、重金属成分,还有所有死者的年龄、性别、死亡时间,越详细越好。”
“另外,”他抬手指向山下的电镀厂,“让派出所的人过去,收地的事情直接中断,把整个电镀厂厂区全部封锁,厂房、宿舍、后院、仓库,所有区域,任何人不准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