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丸此时安静地跟在虚的旁边,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眼神空洞。
“虚大人,”胧单膝下跪:“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了,我们接下来的目的地是烙阳。”
虚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嗯,你做的很不错,胧。”
胧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百鬼丸,想到那一句句「胧师兄」,忍不住开口问道:“虚大人,她……”
“这不是你应该问的事,”虚神色危险了几分:“退下吧。”
“……是。”
胧离开后,虚看了一眼一旁的百鬼丸,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
呛人的黄土混着枯草屑灌进喉咙,每一次喘息都扯得气管生疼,像吞了一把碎刀片。
百鬼丸的意识是被颠醒的,她像是沉在一片漆黑的水里,骤然被一股蛮力拽出水面,视野里全是飞速倒退的荒草与泥地。
瘦小的脚掌蹬着破草鞋,每一步都重重砸在碎石上,磨破的脚底渗着血,黏糊糊地沾了满脚泥污。两条细腿机械地往前迈着,肌肉早已酸得打颤,却凭着本能半分也不敢停。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躯壳里翻涌的惊惶压了下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孩童身体里的恐惧——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连指尖都在微微痉挛。
她想停下,想抬手看看自己的模样,可身体完全不受他掌控,只顾着埋着头往前冲。
身后人的脚步声声,像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跑啊,接着跑!”
粗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百鬼丸拼尽全力,才让这具身体微微侧头,眼角余光瞥见几道身影,他们拿刀带棒,正在追「自己」。
百鬼丸尝试夺取身体的控制权,可是现在的情况和在纲吉身体里不同,她可以全盘接受这具身体的情绪和疼痛,却无法控制行为。
百鬼丸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情况,劲风已至脑后。
刀光一闪。
她只觉得后心猛地一凉,随即就是撕裂般的剧痛,滚烫的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浸透了破烂的粗布衣衫。长刀从前胸透出来,带着血珠晃了一下,又被猛地抽出。
“扑通”一声,孩童的身躯重重栽倒在泥地里,脸砸进湿冷的泥土,满嘴都是沙粒和草根,血腥味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
体温飞快地散出去,四肢越来越沉,百鬼丸的意识渐渐模糊,她刚醒过来,就要陪着这个陌生的孩子,一起死在这荒郊野外?
意识缓慢地沉入黑暗,而一股奇异的痒意,从胸口的贯穿伤处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细微的丝线在断裂的经脉间穿梭,碎掉的骨片咔咔地自行接合,外翻的皮肉缓缓蠕动、收拢。
不过一会儿功夫,那足以致命的贯穿伤,竟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薄痕。
孩童的手指动了动,他撑着满是泥污的地面,一点点爬起身,小脸上沾满了血和泥,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除了惊惧,空无一物。
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胸口,只是踉跄了半步,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又迈开腿,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百鬼丸彻底僵住了,她像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旁观者,清晰地感受着这具身体的每一分痛楚、每一丝恐惧,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凭着本能奔逃。
刚才那一刀,明明刺穿了心脏,这孩子,竟然活过来了吗?
“喂,听我说,你这样逃是没用的……”
这个孩子完全听不到她说话,继续迈着瘦弱的双腿向前跑。
可惜没跑出几步,那几人拦在他身前,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少许恐惧。
“怎么可能……”他低声自语,上前一步,长刀再次扬起:“我就不信,你能活第二次。”
这一刀,砍向了脖颈。
锋利的刀刃破开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温热的血溅了百鬼丸一脸,世界在眼前翻转,她重重摔在地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对方居高临下的冷漠侧脸。
剧痛之后,又是熟悉的麻痒。
颈骨复位的轻响,血管接驳的微热,肌肉生长的酥痒,这一次来得比上一次更快。不过片刻,孩童的脖颈便恢复如初,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绳子勒过一般。
她又睁开了眼,本能驱使着她撑着地面,还想再爬起来。
可这一次,她被一脚踩到地上,一个矮个子伸手碰了碰她的脖颈,指尖触到光滑的皮肤,猛地缩了回去,像是摸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大、大哥,这……这个「鬼」又活了?”
被称为「大哥」的人没有说话,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捏住孩子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孩子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嘴唇哆嗦着,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
“还真杀不死。”「大哥」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砍了两刀,跟没事人一样。”
“要不划开他的手臂放血试试?”旁边人提议:“血流完了总不能再复活吧?”
“也行,”「大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又有几分探究:“带回去再试吧。”
“是。”
旁边人立刻上前,抽出粗麻绳,一把将孩子从地上拽起来,孩子拼命地扭动挣扎,小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勒进皮肤。
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喊,脚尖蹬着地面往后退,却怎么也挣不开对方铁钳似的手。
百鬼丸被捆得肩膀生疼,心口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死不了,也跑不掉。
她附身在一个拥有诡异自愈能力的孩子身上,在短短半刻钟里死了两次,又活了两次。
而现在,他要被这些人带走,不知道要经历怎样的折磨。
对方丝毫不把他当人看待,拖着绳子就走,也不管他的皮肤是否被路上的石子划破。
最终,他们到达了一处幽深的山洞,洞口被粗重的铁栅栏封死,锈迹斑斑的栏杆间只漏进几缕稀薄的天光,堪堪照亮脚边方寸之地。
“鬼,”那群人警告他:“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否则我们就把你的手脚全部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