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走出朱副部长办公室时,已是下午四点半。
他手里拿着那份已经批阅过的专家评审委员会名单,还有朱副部长在军民协作方案上的几处亲笔批示,心里既踏实,又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几分。
回到试点办,郑怀民正在等他。
“怎么样?”郑怀民问。
“朱部长基本都认可了。”方别将材料放在桌上,倒了杯水,“专家名单批了,军民协作的大方向也定了,就是强调责任划分要写死,不能留后患。另外,她特别叮嘱,波岩温老人那个方子的评审要做得扎实,形成标杆。”
“他们上午走的,这会儿应该已经在火车上了。”方别答道。
“路上平安就好。”郑怀民笑了笑,“这两个年轻人,有股子劲头。让他们在下面摔打摔打,是好事。”
郑怀民走后,方别重新坐回桌前。
他摊开军民协作试点方案的草稿,将朱副部长强调的责任划分部分,用红笔圈了出来。
然后,他另起一页,开始逐条细化:
“一、联合指挥小组职责: 平时建立军地卫生信息月报制度,定期召开三方协调会,每季度至少一次,共同制定辖区年度卫生工作计划。应急时由地方政府分管领导任总指挥,试点办派驻干部、部队卫生所负责人任副总指挥,统一调度辖区内所有医疗资源。决策实行少数服从多数原则,重大事项需三方一致同意。”
“二、技术评估小组组成:由试点办推荐3名专家,涵盖中医、西医、公共卫生,军区后勤部卫生处推荐3名专家,涵盖野战急救、防疫、药材,共同组成。小组设双组长制,军地各一人。”
“三、技术目录更新机制:每半年召开一次评估会议,由技术评估小组对拟纳入目录的技术进行论证。通过论证的技术,由试点办和军区卫生处联合发文,向试点地区及相关部队单位推广。目录内技术,军地双方共享知识产权,不得单方面转让或用于商业目的。”
“四、争议解决:协作过程中出现的争议,首先由联合指挥小组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报试点办和军区后勤部卫生处协调。仍无法解决的,由卫生部与总部相关部门最终裁定。”
方别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他知道,这些条款将来要面对的是复杂的现实情况,必须经得起推敲。
写到“不得单方面转让或用于商业目的”这一句时,他停顿了一下。
眼下这个年代,商业应用还远谈不上,但他记得萧老说过的话,贵在诚,难在久。
制度要立得长远,就得把可能发生的问题都想到前头。
写完责任条款,他又将方案其他部分通读一遍,做了些文字上的调整。
方别正沉浸在对方案的修改中,办公室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方主任,还在忙呢?”技术组的小陈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叠图纸,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骨炭烧制的实验室模拟结果出来了!”
方别抬起头,放下笔:“这么快?进来坐,详细说说。”
小陈快步走进来,将图纸摊在方别的办公桌上,指着上面的曲线和数据:“我们按您说的,模拟了三种不同的土窑烧制条件。第一种是低温慢烧,控制在300度左右,烧了六个小时;第二种是中温,450度,四个小时;第三种是高温快烧,600度以上,两个小时。结果很有意思。”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兴奋:“低温慢烧的骨炭孔隙结构最好,吸附氟离子的效率最高,能去除原水中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氟。中温的那组效果差一些,但也有百分之四十多。高温快烧的反而最差,孔隙结构被破坏了,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
方别拿起图纸仔细看了一遍,问道:“这三种条件的烧制工艺,能不能转化成让老乡能掌握的土办法?比如,低温慢烧,怎么控制温度和时间?”
“这正是我接下来想说的。”小陈又从图纸下面抽出一张简图,“我和定西来的马局长商量了一下,结合当地农村常见的土窑结构,设计了一个改进方案。在窑底留一个观察孔,通过观察火焰颜色和骨炭烧制过程中的烟气变化,来判断温度和时间。老乡们有烧炕的经验,对火候有直觉,稍加培训就能掌握。”
方别点点头,又追问:“那烧出来的骨炭,质量稳定性怎么样?不同批次之间,差异大不大?”
“我们做了三批平行实验,吸附效率的波动在百分之十以内。”小陈语气笃定,“对于土法生产来说,这个稳定性已经可以接受了。当然,和大工业生产的活性炭没法比,但胜在就地取材、成本极低,群众自己能动手。”
方别靠在椅背上,思索了片刻:“好。这个结果很有价值。你尽快把土窑烧制的标准流程写出来,配上简图,语言要通俗,让认识字不多的老乡也能看懂。然后,联系定西那边,选两户有烧窑经验的老乡,按照这个流程试做一批。我们在实验室同步跟踪检测,对比实际使用效果。”
“明白!”小陈应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方主任,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我查了资料,发现除了骨炭,有些植物灰烬也有吸附氟离子的作用。比如,向日葵秸秆烧成的灰,还有玉米芯烧成的炭。这些材料在定西那边也常见。我想,能不能也做个对比实验?万一骨炭供应不上,或者成本有波动,老乡们还有其他选择。”
方别听完,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这个思路好。多条腿走路,更稳妥。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小陈咧嘴笑了笑,收拾起图纸:“那我先回去了,争取三天内把土窑操作说明和对比实验方案都拿出来。”
这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传来隐约的广播声,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方别收拾好桌上的材料,关灯,锁门。
出了卫生部大院,街上行人已经稀疏。
开车一路穿过几条胡同,回到自家小院。
推开门,堂屋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薛文君正在厨房里忙活,乐松盛坐在桌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书。
乐瑶听见动静,扶着腰从里屋走出来:“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朱部长那边汇报花了些时间,后来又跟技术组的小陈讨论骨炭实验的事。”
方别放下公文包,洗了手。
乐松盛放下书,摘下眼镜,关切地问:“朱部长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方别在桌边坐下,端起乐瑶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挺顺利的。专家名单批了,军民协作的大方向也定了,朱部长特别叮嘱要重视责任划分和风险控制。她还说,希望波岩温老人的献方能做成标杆案例,带动整个民间验方评审机制的规范化。”
薛文君端着刚炒好的青菜走出来,放在桌上:“顺利就好。你呀,也别光顾着高兴,再忙也得按时吃饭。今天又没吃晚饭吧?”
方别笑了笑:“在办公室吃了两块饼干垫了垫。妈,您放心,我记着呢。”
乐瑶挨着方别坐下,轻声问:“乐瑾他们,这会儿该到哪儿了?”
方别算了算时间:“他们坐的是慢车,这会儿应该刚过郑州。明天中午能到昆明,再转车去勐腊,路上还得两三天。”
薛文君叹了口气:“那么远的路,两个孩子,真不容易。”
“年轻人,多走走是好事。”乐松盛接过话头,“乐瑾这孩子,以前在城里待惯了,眼里只有书本。让他下去看看真实的老百姓怎么过日子,怎么跟疾病打交道,这比读十本书都强。”
方别点头:“爸说得对。乐瑾这次去,主要任务是学习和记录。有玉香医生带着,有晓白在旁边提醒,应该能很快适应。”
乐松盛又问:“定西那边骨炭的事,有眉目了?”
“小陈下午刚送来实验结果。”方别把实验室模拟的情况简要说了说,“低温慢烧的骨炭吸附效果最好,能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他们还设计了一个简易土窑的操作流程,准备让定西的老乡照着试做。小陈这孩子肯动脑子,还想试试向日葵秸秆灰和玉米芯炭,说是多备几条路。”
乐松盛听得频频点头:“思路对头!老百姓过日子,讲究的是实用、便宜、顺手就能做。骨炭是好,可万一骨头不够用,或者烧不好,总得有别的法子顶上。多条路,就多一分把握。”
乐瑶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忽然问:“方别,波岩温老人的方子,打算怎么验证?光靠实验室够吗?”
方别放下筷子:“光靠实验室肯定不够。萧老和秦老都说了,民间验方得‘验’字当头。实验室做药理毒理分析是第一步,搞清楚里面有什么成分,有没有毒性,大概起效的原理。但真要用到人身上,还得靠临床观察。”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计划,等药学专家做完初步评估,如果风险可控,就把这个方子交给玉香医生,在勐腊选几个病情合适的疟疾病人,在严密观察下试用。详细记录用药前后的症状变化、有没有副作用、多久退烧、多久止疼。同时,我们也会在别的试点地区,比如雷公山或者林区,找有经验的草医帮忙看看这个方子,听听他们的意见。”
“这样稳妥。”乐松盛赞许道,“既尊重了老人的心意,又守住了安全的底线。方别啊,你们这套办法,要是真能走通,往后老百姓手里那些压箱底的土方子,就有出路了。”
方别心里明白,岳父这句话点出了试点工作更深层的意义。
不仅是要解决眼前的疾病,更是要搭建一个平台,让散落在民间的智慧能被看见、被尊重、被科学地传承下去。
“爸说得对。我们搭这个台子,就是为了让那些被埋没的好东西,能见天日,能救更多的人。”
薛文君端上最后一道汤,招呼大家:“行了行了,边吃边聊。汤要趁热喝。”
一家人围坐桌边,就着灯光和简单的饭菜,继续着未完的话题。
方别说起军民协作方案里关于责任划分的细化条款,乐松盛听得仔细,不时插话问上两句。
“权责对等,这个原则抓得好。”乐松盛夹了一筷子菜,“部队和地方,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难处。把丑话说在前头,把规矩立在明处,往后共事才少扯皮。”
“我也是这么想的。”方别道,“所以条款写得细了些,可能显得啰嗦,但为了长久。”
“不啰嗦。”乐瑶轻声接话,“治病开方,讲究君臣佐使,分量轻重都得写明。治国理事,也是一个道理。”
方别看向乐瑶,给她碗里添了勺汤:“是这个理。”
饭后,乐瑶有些倦了,薛文君扶她回屋休息。
乐松盛却叫住了正要收拾碗筷的方别:“方别,来,陪爸说会儿话。”
两人移步到院里。
春夜的空气微凉,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轻轻摇曳。
“爸,您说。”方别站在乐松盛身旁。
乐松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今天听你讲这些,我心里既高兴,又有些......感慨。”
他转过身,看着方别:“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有干劲,想的是怎么把事做成,把路走通。这很好。可爸这半辈子走过来,见过太多事,开头轰轰烈烈,后来悄无声息。为什么?往往不是事情本身不对,是人心散了,规矩坏了,或者......时候不对。”
方别静静地听着。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好事,也都是难事。”乐松盛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定西的滤池,云南的方子,军地的协作......哪一件都不容易。滤池建起来,还得有人维护。方子验明了,还得有人会用。协作机制立了,还得两边的人都认。这中间,变数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