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方别便已醒来。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乐瑶。昨夜睡在书房,倒让他难得有了一段清静的思考时间。
推开书房的门,院子里已经传来轻微的响动。
薛文君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水壶冒着热气。见方别出来,她抬头笑道:“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会儿,早饭还得一会儿。”
“睡不着了,妈。”方别走过去,拿起水瓢舀了水洗脸,“今天乐瑾和晓白出发,我想送送他们。”
“是该送送。”薛文君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两个孩子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
方别擦干脸,正要进屋换衣服,听见堂屋里传来乐瑾的声音:
“姐夫,你醒了?”
乐瑾已经穿戴整齐,背着那个旧帆布包,手里还拿着笔记本。他的眼睛里带着一夜未眠的红丝,但精神头却很足。
“你一宿没睡?”方别问。
“睡了一会儿。”乐瑾挠挠头,“心里想着事,天没亮就醒了。我把昨天你说的那些要点又捋了一遍,列了个清单,到了那边好逐条对照。”
方别接过他的笔记本翻了翻。工整的笔迹,条目清晰,从傣族风俗禁忌到常见疾病识别,从访谈要点到安全须知,记得满满当当。
“做得不错。”方别把本子还给他,“到了那边,带着问题去调研,比空着手强。”
乐瑾咧嘴笑了笑,又有些犹豫地问:“姐夫,你说......我跟晓白这一去,真能帮上忙吗?我怕自己经验不够,耽误了事。”
方别看着乐瑾忐忑的神色,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下乡时的情景。
“谁都是从第一次开始的。”方别拍拍他的肩膀,“你记住,去了不是去当专家,是去当学生。向玉香医生学,向波岩温老人学,向寨子里的老乡学。你会的,他们可能不会;但他们懂的,你肯定还有很多不知道。放低姿态,踏实做事,就不会误事。”
正说着,周晓白也走了出来。
乐瑾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妈,您别忙活了,我们到车站买点干粮就行。”
“车站的干粮哪有家里的实在。”薛文君嗔道,又转头看向方别,“方别啊,你送他们到车站,路上再叮嘱几句。”
方别点点头。
吃过早饭,天色已经大亮。
乐瑶也起了,扶着腰慢慢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两个布包,一包递给乐瑾,一包递给周晓白:“里面是我和妈缝的几个药包,放了艾叶和薄荷,驱蚊防虫的。那边天气热,蚊虫多,你们带上。”
周晓白接过药包,轻轻嗅了嗅,一股清冽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
“瑶瑶姐,你想得真周到。”周晓白感激地说。
“出门在外,多一份准备,少一份麻烦。”乐瑶拉着她的手,“你们俩互相照应,遇事多商量。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
乐瑾站在一旁,看着姐姐微微隆起的腹部,忽然有些动容:“姐,你好好养着,等我回来,小外甥应该已经会踢人了。”
乐瑶笑着拍了他一下:“少贫嘴。路上注意安全。”
方别拎起两人的行李,走到门口:“走吧,别误了车。”
乐瑾和周晓白跟在他身后。
薛文君站在门边,用围裙擦了擦手,嘱咐道:“路上小心,到了记得报平安。”
“放心吧,妈。”乐瑾回头应了一声。
方别开车送两人往车站去。
清晨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自行车铃声、早点摊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姐夫,到了勐腊,我们第一件事做什么?”乐瑾坐在副驾驶上问。
“先找到玉香医生,安顿下来。”方别说,“不急着开展工作,头两天主要熟悉环境。看看他们的卫生站怎么运转,周边寨子的分布,群众对咱们试点工作的看法。把底摸清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周晓白在后座轻声补充:“我们在书店买的资料里,提到勐腊那边有很多橡胶林,听说林子里蛇不少。方大哥,除了防蚊虫的药包,有没有什么对付蛇伤的东西?”
“这个问题问得好。”方别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玉香医生那里应该有备用的蛇药。另外,你们自己也要记住几条常识:穿高帮鞋、长裤,走路时用棍子打草惊蛇。真被咬了,先别慌,记住蛇的样子,用布条在伤口近心端扎紧,然后立刻去找找玉香医生或者最近的卫生所。”
乐瑾连忙在笔记本上记下。
车子很快到了火车站。
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牵着孩子的、吆喝着卖早点的,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
方别将车停稳,帮着乐瑾和周晓白把行李搬下来。
“车票带好了吗?”方别问。
“带好了。”乐瑾拍了拍胸前的口袋,“昨晚就放好了,和介绍信放在一起。”
方别点点头,又看向周晓白:“路上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乐瑾。他有时候粗心,你多盯着点。”
“方大哥放心,我会的。”周晓白认真地应道。
广播里传来催促检票的声音。乐瑾和周晓白背上行李,准备进站。
“姐夫,那我们走了。”乐瑾转过身,看着方别,眼里有光芒闪动,“你放心,我们一定把勐腊的情况摸清楚,把工作干好。”
“去吧。”方别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就给部里发电报,报个平安。”
乐瑾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和周晓白一起,汇入了进站的人流。
方别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检票口,才转身回到车上。
车窗外的喧嚣似乎隔了一层,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远方。
勐腊的雨季、雷公山的山路、定西的干渴......
那些地图上的红点,此刻正随着乐瑾和晓白的脚步,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鲜活。
接着,方别发动了车子,朝着卫生部大院的方向驶去。
上午的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方别开始准备给朱副部长的专题汇报材料。
他把昨夜写好的提纲又梳理了一遍,将各组的进展分门别类详细注明。
想了一下,又追加了关于乐瑾和周晓白赴云南调研的安排,以及请军地双方共同论证技术评估小组试点方案的设想。
到了饭点,方别去食堂简单对付几口,就迅速回到了办公室。
给自己冲上一壶茶,方别刚刚坐下,拿起《民间验方采集整理初步指引》的修改稿,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屋外走进来的是郑怀民,他脸上带着笑容:“方别,有个好消息。朱副部长刚打来电话,说看了你的汇报提纲,很认可。他临时调整了行程,下午三点有空,要你当面汇报。你准备一下。”
方别闻言,心中一振,随即又沉静下来。
方别站起身,将桌上摊开的材料迅速归拢:“好,我这就准备。郑司长,你看朱部长那边,除了汇报提纲上的内容,还有什么需要特别强调的?”
郑怀民走到桌边,扫了一眼方别整理好的材料:“朱部长对军民协作那部分很感兴趣,尤其是联合指挥小组和技术评估小组的构想。你下午汇报时,不妨把这两个小组的职能和运作机制再讲透一些。另外,专家评审委员会的名单,萧老那边既然已经敲定,就一并带上,请朱部长过目定夺。”
方别点头:“明白。还有定西三级滤池的试点计划,以及波岩温老人献方的处理流程,也都形成了书面材料,一并呈报。”
“好。”郑怀民看了看手表,又朝着方别说道:“现在两点一刻,你还有四十五分钟准备。别紧张,朱部长虽然要求严,但对你这个试点办主任是信任的。把话说清楚、讲实在,就行。”
郑怀民走后,方别重新坐回桌前。
他铺开汇报提纲,在军民协作一节下方又补充了几行字,重点勾勒出联合指挥小组的日常联络机制和技术评估小组的专家构成。
又在民间验方一节旁标注了波岩温老人献方的初步鉴定进展,以及玉香医生的现场记录情况。
写完之后,方别全文通读一遍,觉得脉络清晰、重点突出,这才合上笔记本。
三点差十分,方别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带上材料,走向朱副部长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在门前站定,轻轻叩了叩门。
“请进。”
方别推门进去。朱副部长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方别同志来了,坐。”
方别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材料放在桌上:“朱部长,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我把试点工作近期的进展,向您做个简要汇报。”
朱副部长摆了摆手:“不用太正式,放开讲。我看了你写的提纲,思路清晰。今天就想听听具体的,哪些事落地了,哪些事还有困难,哪些事需要部里协调。”
方别定了定神,从试点办挂牌后的首次全体会议说起。
他先讲了定西三级滤池的进展和土窑烧制骨炭的标准化思路。
又讲了波岩温老人献方的采集鉴定流程,接着汇报了五个试点地区优先行动计划的制订情况。
以及明白人培训、适宜技术工具箱、群众性卫生活动这三项核心工作的推进设想。
朱副部长听得很仔细,偶尔打断,问一两个细节:
“骨炭烧制的温度范围,实验室模拟出来了吗?”
“波岩温老人那个方子,药学专家初步评估的风险等级是?”
“明白人培训的教材,编到哪一步了?”
方别一一作答。对答如流,数据详实。
朱副部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又拿起桌上的汇报提纲,翻到军民协作那一节:“这个想法,孙部长前天也跟我通过电话。他说你们谈得很深入,大方向定了,具体方案也快成熟了。你再说说,联合指挥小组和技术评估小组,这两个机构怎么运作?”
方别便将下午补充的内容详细阐述了一遍。
联合指挥小组由地方分管领导、试点办派驻干部和部队卫生所负责人三方组成,平时定期沟通,应急处置时统一调度。
技术评估小组由军地专家共同组成,负责筛选和验证军民通用的卫生技术,形成目录定期更新。
朱副部长听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框架很好。但有一条,责任划分,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部队和地方,权责对等。出了问题,不能互相推诿,也不能互相埋怨。这个底线,你们在方案里要写死。”
“是。我们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后续会在正式文件里明确各方职责和追责机制。”方别应道。
朱副部长点点头,又拿起专家评审委员会的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萧老选的这些人,德才兼备,地域和流派也兼顾了,我认为没有问题。名单我就批了,你们尽快启动评审工作。第一个案例,就那个波岩温老人的方子,要做得扎实、规范,形成标杆。”
“谢谢朱部长。我们一定严格按照规程,把这个案例做好。”方别郑重应道。
汇报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朱副部长最后合上材料,看着方别:“方别同志,试点工作开局不错,比我预想的要扎实。但你也知道,这只是开始。五个地区的情况千差万别,后续还会遇到更多预想不到的困难。你们的任务,是用实打实的办法,趟出一条能让其他地方借鉴的路来。部里会全力支持,但具体怎么走,要靠你和试点办的同志们自己摸索。”
方别站起身:“请部长放心。我们一定脚踏实地,不搞花架子,不急于求成,一步一个脚印,把试点工作做深做实。”
朱副部长也站起身,伸出手:“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