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北侧城墙向东走了一段,在城墙拐角处转向内侧的石阶。
石阶下方是一片开阔的观景平台,平台边缘以石栏围合,站在平台上可以同时看到长城南北两侧的全景。
何逸之在平台上站定,目光从南侧的驻防区域和远处的十二州方向收回,转向北侧那片正在被午后日光缓慢拉长阴影的荒原。
目光在荒原上那片暗色中移动着,最终停在了悬浮在魔渊长城北侧约数里处半空中的那座擂台上面。
那座擂台在午后的日光中呈现出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暗红色光泽。
台面平整如镜,四周没有围栏,只是一片被暗红色纹路覆盖的方形区域。
那些纹路在台面上以规律的节奏明灭着,如同某种正在缓慢呼吸的生物。
何逸之走到石栏边缘,双手搭在栏杆上,仰头望着那座悬浮在高空中的擂台。
蚀骨蝶在他肩头微微展开翅翼,触须朝向擂台的方向低垂着,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洛小小站在他身侧,也仰头看着那座擂台。
她盯着那些明灭不定的纹路看了半天,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最终她放弃了般地摇了摇头,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何逸之的侧脸上:“小师祖,这擂台我看了好多次了,除了那些纹路会亮会灭之外,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云澈师叔他们每次来也是看半天就走了,什么都不说。”
何逸之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依然落在擂台表面的那些纹路上,玄天眼将每一道纹路的走向和明灭节奏都纳入视野。
那些纹路确实在变化,但变化极其缓慢,慢到如果不将每一天的观察结果逐帧对比,根本无法察觉。
何逸之能看到那些纹路中那些模糊的人形轮廓正在以每天不到一寸的速度向外扩展,那些断裂的武器和散落的灵甲碎片也在缓慢地变得更加清晰。
那些图案的排列方式和万劫秘境中那座擂台上的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密集,更加完整,如同一幅正在被缓慢展开的画卷。
一道脚步声从平台后方的石阶上传来。
云澈的身影出现在平台边缘,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剑袍,青色长剑横在臂弯中,面上带着一种被正午日光晒久了之后的微倦。
他走到何逸之身侧停下,目光先在那座擂台上扫了一圈,然后收回落在何逸之脸上。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着的重量:“师叔,师父那边来了消息!”
“界域掠夺者因为某些原因暂时进不来星澜瑶溟界,但如果这次生死战输了,他们有九成以上的办法可以进来。”
何逸之在那句话中微微点了一下头,将目光从擂台上收回,落在云澈脸上,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判断:“看来和我猜的差不多!”
洛小小在旁边听到那两句话后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目光从何逸之脸上移到云澈脸上,又移回何逸之脸上,嘴唇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
但洛小小的目光在那之前先扫过了那座擂台,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擂台上的暗红色纹路在那一刻忽然亮了一瞬,那些明灭的节奏比之前快了近一倍,台面边缘出现了一道正在缓慢成形的淡绿色光晕。
洛小小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小师祖,这擂台好像不太一样了!是不是……”
她的话音未落,擂台之上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淡绿色长裙的女子,身形修长,面容清秀,一头乌黑的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
她的衣裙样式与星澜瑶溟界中常见的服饰截然不同,衣料呈现出一种如同树叶脉络般的自然纹理,裙摆的边缘绣着一圈细密的藤蔓纹路。
她站在擂台南侧的边缘,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出现的瞬间便锁定了何逸之的方向。
那道目光中翻涌着一层被压得极深的波动,如同一口深井底部正在缓慢翻涌的暗流。
她的瞳孔在看清何逸之面容的瞬间猛然收缩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过了擂台与平台之间的距离,落入三人耳中:“你就是何逸之?”
云澈在那一瞬间向前迈出一步,将何逸之半挡在身后,青色长剑从臂弯中横在身前,剑尖指向擂台的方向。
他开口时声音冷硬,带着一种被突然打断平静后的防备:“你是谁?”
那道淡绿色身影在擂台边缘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越过云澈的肩膀,依然落在何逸之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中没有任何笑意,只是纯粹地被什么东西拉动了嘴角。
她开口时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刀刻在空气里:“我叫凝月!你身后这位,曾经在这擂台上斩杀了一位叫凝云的修士,那是我的妹妹!”
云澈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何逸之。
何逸之的目光与凝月在空气中相遇,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层平静如同被反复打磨过的石面。
何逸之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规矩是你们定的,不是吗?”
凝月在那句话中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何逸之身上移开,落在擂台表面那些正在缓慢变化的纹路上。
那些纹路在那一刻的明灭节奏比之前更快了,如同一颗正在加速跳动的心脏。
她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那层轻中带着一种被反复压制后浮上来的、极淡的沙哑:“规矩要是我们定的就好了!那次所有的人都没有回来,想必你也亲眼见到了!”
何逸之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中翻涌的东西和他曾经在另一张脸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那种被压在平静之下的、无处安放的、反复灼烧后只剩下灰烬的愤怒。
何逸之将目光从凝月脸上移开,落在她脚下那方暗红色的擂台上,那些正在加速明灭的纹路如同一群正在被从深处唤醒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