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酱汁在烛台下方的小酒精炉里咕嘟着。
布莱克垂下眼睛,拿起自己的餐具。
蟹腿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
他机械地剥开甲壳,将那块完整的白肉送进嘴里。
却尝不出味道。
只有咀嚼的动作,吞咽的动作。
李简没有再看布莱克,专注地与那盘帝王蟹搏斗,偶尔停下来喝一口冰柠檬水,偶尔用纸巾擦拭指尖,动作舒展得像在自己家里。
时间在刀叉与瓷盘的轻碰声中流逝。
窗外暮色已尽,街灯次第亮起,将乔治大街拖成一条湿润的光带。
“我女儿,”布莱克放下餐具,声音干涩,“她吃晚饭了吗?”
李简正在拆第二只蟹腿,闻言抬了一下眼皮。
“不知道!”李简说,“人不吃东西可以活七天,不喝水只能活三天,年轻人需要锻炼,不能什么事儿都顺着她,不然这人生啊是走不通的!”
布莱克的指节在桌沿绷紧,那条蟹腿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瓷盘边缘,酱汁溅上雪白的桌布,像一小摊稀释的血。
“齐先生。”布莱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餐厅里流淌的钢琴曲吞没,“我女儿今年十六岁,她心脏不太好,需要每天按时服药。药在我家里,客厅柜子第二层,粉色的小药盒。如果今晚不吃……”
布莱克没有说下去,因为李简已经抬起了头正在看着他。
李简将最后一块蟹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才缓慢开口。
“我的医术很差,家里的长辈说我没有天赋,但一些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当然仅是常识,我说了人不吃东西还能多活几天,不喝水很快就会死!有些困难,克服一下也就是了!”
那双眼睛隔着镜片,平静得像冬夜的湖水,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
餐厅的钢琴曲换了一首,从肖邦的夜曲变成了不知名的爵士改编,慵懒的萨克斯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布莱克双手依旧放在桌面上,十指指节却因用力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李简拿起一只新的龙虾,手法娴熟地拆开虾钳,白嫩的肉完整脱壳,在融化的蒜香黄油里轻轻蘸了一下。
“我这个人啊,不喜欢拿别人的家人来威胁他们,因为我的长辈经常告诫我,这是不符合道义的,如果别人动我的家人,我保证会让对方死无全尸,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但是我不这么做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对方不能先动我的家人,如果对方先不守道义,那我也不会与他客气!”
李简淡淡的说着,偶尔还有几声轻笑的低音,但每逢其发出笑声之时,手上的动作也会变得格外用力,眼中也会扫出几分狠色。
“威尔·克里斯·康纳,是你们共济会的人吧?峰会上发生的事情,你也应该从你们内部的渠道里知道了些吧!他在台上想要他对手的命!很不巧,他的那个对手那个孩子与我有些渊源,算是我的家人吧!你们的人敢对我的家人下死手,虽然被反杀了,但死永远都不是终点!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念头打在那帮孩子们的身上!你可别怪我,怪就怪你的上级,让你来做这个出头鸟!”
李简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但每一个字落在布莱克耳中,都像是西伯利亚的冷风,穿过耳膜,透过脊椎,将全身的血液冻至僵硬。
布莱克喉结滚动,掌心里已沁出黏腻的冷汗。
“齐先生!”布莱克的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嘴锯末,“威尔的事…我并不知情,那个年轻人的事,我也…”
“你觉得我需要你的解释吗?”李简打断布莱克,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宽慰般的温和,“你们的任性妄为无非就是建立在你们的优越感之上而已!你觉得你们无论怎么做都不会得到任何的报应,就像是你们对待那些无辜的平民时是一样的!甚至你们认为你们远远要比我们华夏人要高贵,碾死我们和碾死蚂蚁一样,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挑衅你们的权威!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迁怒于你,与你何干啊?”
布莱克的脊背慢慢贴回椅背。
那个动作很慢,像一台年久失修、润滑油早已干涸的机械,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肉眼看不见的、骨骼与肌肉的无声痉挛,也有气力被抽离的无力感。
“齐先生,”布莱克已然有了些许丧气,更是没有半分底气。“我需要做什么?”
李简放下蟹钳,用纸巾擦拭指尖,动作细致,一根一根。
“先吃饭!”李简说,“凉了腥气!”
布莱克拿起叉子。
帝王蟹的肉很鲜甜,黄油蒜香浓郁,餐厅主厨的手艺确实对得起四十年的招牌。
可不管怎么吃都像是嚼蜡一样,没有丝毫的感觉。
“我也是有女儿的,我理解作为一名老父亲的感受!所以我想给你个机会,就看你愿不愿意听了?”李简慢条斯理地吃着虾肉,头低垂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您说!我听着呢!”布莱克放下叉子,坐直了身子。
李简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手中最后一块虾肉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又喝了一口柠檬水。
“我们要离开利国,要平安的离开利国!我已经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事了,克莱门斯现在就在我的手上,他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你不要想着告密,告密的下场你是清楚的,我不喜欢威胁别人,更不喜欢撒谎,你敢说我就敢做!”
“您说的……”布莱克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碾过,“平安离开,具体是指什么?”
“别跟我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李简将手中的叉子往陶瓷的餐盘上轻轻一戳,就如同插豆腐一样,轻而易举地将叉子插了进去,不仅插了进去,餐盘更未曾碎裂。
“共济会的势力已经渗透了不少的机构组织,且都占据了高层,你们这群家伙一旦聚起合力,对于我而言都是不可小觑的麻烦!只要你出工不出力,不是真的想要抓捕阻击我们,我就能保证你的女儿能够活生生的站在你眼前!若是你阳奉阴违,哼哼,那就把一切都交给你们的上帝了!”
布莱克微微有些许犹豫,嘴唇微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李简轻轻擦了擦嘴,随手便将胸前的餐巾甩到了桌上。
“做父女有今生没来世!只要你赌得起我就陪你玩!你们最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把我整死,但凡我跑了,你们全家就可以团聚了!再见,今晚的饭多谢款待!”
门帘晃动的间隙,冷风卷着街上的尾气味涌进来一瞬,又迅速被室内的暖意驱散。
布莱克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帝王蟹已经凉透,黄油在蟹壳边缘凝成一层浅白色的油脂。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放在桌面上,脊背贴着软包卡座,像一尊被遗忘在这里的蜡像。
至于他怎么想的,外人都不清楚。
大概率,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科斯塔体育场内。
虽然没有什么赛事,但场内依旧热闹,神剑局的特工与科斯塔的员工都在为场地的布置做着最后的调试。
看台下方的一处VIp卫生间里,一个神剑局特工打扮的男人,悄悄地走到了卫生间里,将每一个隔间都仔细的看了一遍,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之后才悠悠松了口气,旋即便蹑手蹑脚地将一个层层包裹的物件儿塞进了马桶的水箱里。
可刚将东西塞进去,一回头就看到一个身材又高又瘦,懒洋洋的,好似没睡醒的家伙站在自己的身后。
“拿来了?”
那人浑身汗毛瞬间炸开,手还僵在水箱盖边缘。
凭自己多年尸山血海滚出来的警觉性,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人靠近了自己,这个家伙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人已经来不及思考,一只手已经悄悄地摸向了背后,那里别着一支枪。
杨旭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兜,微微歪着头,像在看一只误入陷阱的野兔。
“喂,你不要拿我当空气好吗?掏东西就掏东西,不要那么偷偷的!”杨旭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嘿咻,是你们的头儿让你拿东西过来和我交接的,怎么的,你任务我不想完成了?”
那人手指僵在背后枪柄上,冷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淌。
杨旭的哈欠还没打完,半张着嘴,眼角甚至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看起来无害得像只犯困的家猫。
可那人的本能却在对他说。
跑!
现在就跑!
别回头!
但他不敢动。
因为杨旭的视线,就在他喉结上。
这种习惯简直和他们这些雇佣兵没什么区别。
“东西拿来!”杨旭不耐烦的说,“难不成你们的头儿没告诉你我长什么样吗?”
那人的手终于从背后移开,颤抖着探进水箱,把那层层包裹的物件捞出来。
杨旭只是看了一眼便将东西抢了过来,指尖弹出一丝气焰,将层层包裹的东西悉数收进,露出里面一对锃明瓦亮的子母鸳鸯钺。
虽然是同等造型,但是重量确实不同,杨旭根据手感将双钺在手上轻轻的掂了掂。
“嗯,重量对了,刀口也不错!替我和贝骁说一声,谢谢他的东西!作为回礼我就放你一条命!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