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排”已备,开始确定“铺料”。
Lh、Rh、RL、LL……
左手、右手、右腿、左腿……
切肉,剁骨,对合,缝制。
珀西从未这么认真且紧张过,他有意控制着呼吸,稳住捏针的手。
只有精密地缝合神经与肌肉组织,打造强韧,完美的物质容器。
才能唤醒对方那颗已经衰竭的心脏。
手术台上的身躯和之前的实验体没有区别,要知道,所有人死了以后都是差不多的肉。
但莫名其妙的,珀西给对方戴上了一个头套。
免得自己别忙碌到一半,抬头看到熟悉的脸,影响缝合效率。
一针又一针,把撕裂的皮肉重新粘合。
一下又一下,打磨着原料,制造着心目中完美的新人类。
失败明明是不可怕的,珀西以往失败过那么多次。
比起一蹶不振,他只会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失败乃成功之母,科研不怕挫折。
而现在珀西惧怕着失败,他听到他看似平稳的心跳下,拍打着无比汹涌的浪潮。
不要不要不要,一定不要失败。
等到最后一针收尾,手术台上的米凯尔变了不少。
他健壮的身躯是珀西曾描绘过无数次的,最完美的人体比例。
如同以往所有的实验体那般,珀西冷静为米凯尔拉起了锁链。
钢铁限制住了肢体,将实验圈在了一个安全的范围内。
一切准备就绪,珀西做完了最后一步。
看!
他在动!
这是一个奇迹!一个新的……
珀西激烈的心跳在此刻被迫停摆,他面无表情看着这熟悉的一幕——
苏醒过来的实验体发出了难以辨认出的吼叫,失去理智,在手术台上挣扎着,挣扎得锁链哗哗响。
这是珀西早已完成的那一步,是让其他实验体都折戟沉沙的一步。
此人能动起来是一个奇迹了,却远远比不上神明宣称的复活。
新的实验体耗尽所有力气,慢慢的,放缓的动作,以一个扭曲的姿态停了下来,再无动静。
珀西看着与过去没区别的一幕,他走过去想要揭下这个实验体头上所戴着的遮挡,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不,不,不!
为什么成果和过去别无一二!
是不是自己太慢了,是不是自己犹豫了?
珀西不断想着,规划着,甚至责怪着,怨恨着。
米凯尔或许是对的,米凯尔没有做错。
是他太慢了,他唤醒了他的躯壳,但还是错过了他的灵魂。
此番实验失败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过于惨痛,珀西迟迟无法释怀。
在痛苦,愤怒,悲伤过后。
珀西最后一次清点了实验室里的一切。
从开始唤醒僵硬躯壳那步开始,珀西的实验一直严格遵守着成功时使用的电量。
他所用的仪器都有着最大功率的限制,而珀西从未越过这条线。
“肉排”确实比“石板”好用。
但这并不意味着“石板”毫无用处。
在越发娴熟驱动的手艺后,对珀西而言,“石板”也是能动起来的,只是动的比较僵硬。
还有机会。
米凯尔还有一次机会。
刚死去的,新鲜的他失败了。
但珀西愿意再用“石板”试一次。
这次,他决定要么成功,要么就让这疯狂的实验,疯狂的他,乃至承载了所有黑暗和手术的实验室一同毁去。
所有仪器的功率调到最大,慢慢突破极限。
太阳渐渐西沉,漆黑的夜色蚕食着天空,逼着光明后退。
窗外似乎刮起了风,隐隐着还有雷鸣声。
珀西什么都不管,什么也不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无视那些开始承受不住的仪器。
加上加上加上,全部都加上。
所有能加上,能试验的东西聚集于一体。
来不及步步为营了,也无法考虑是否稳妥,珀西抱有“成”或者“一无所有”的决心。
电闪雷鸣,这里有一个疯狂的天才,一个渎神的造物。
珀西听见了仪器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近在咫尺。
然而他无暇顾及了,他目光紧紧盯着手术台上一动不动的身躯。
还是失败了吗?
周围的世界在此刻开始失声,珀西急切上前,伸手试探着,看那颗开始腐烂的心脏有没有跳动。
没有?有?
似有似无,让人捉摸不透。
已经使尽手段的珀西甚至开始采用最笨拙的方法。
他双手交叠,不断大力按压着实验体的胸腔,其中用外力帮助心脏重新恢复跳动。
又是一声雷响,这声音让珀西没能注意到,在电流过身时浑身抽搐的实验体猛然睁开了眼睛。
完美人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在珀西的想象里,应该是力大无穷,动作矫健的。
所以他偏好使用肌肉强壮的肢体,高大威猛就是珀西眼里的完美标准。
而此刻,新睁开眼的实验体展现了这一特质。
所谓的锁链限制在此刻成为了一个笑话,对方只是猛然使劲,那钢铁打造的牢笼就在顷刻间破碎了。
珀西甚至压根没有时间反应,上一秒还在企图为一具僵硬的实验体做心肺复苏的他,转眼就被一把扼住了咽喉。
死去的尸体复苏了,意识却没有同步回到此处。
完美的人只靠着单手的力量,就将珀西整个掐着提起。
缺氧的痛苦弥漫全身,珀西从未感到自己离死亡这么近。
他徒劳挣扎着,拼命睁开眼睛,想要看见对方的脸上是否有其他的表情。
咚咚咚咚咚!
是心脏在剧烈的跳动。
这鲜活的生命引起了实验体的好奇。
对方的目光落在了珀西的胸腔上,被那声音吸引。
珀西甚至都没能为自己喊上一声,就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实验体像是在摧毁一块豆腐,轻而易举伸手掏入了他的胸腔,握住了那块不断跳动的肌肉。
在心脏被捏爆的前一秒,珀西依旧奋力盯着对方的脸,企图从那凶残的眼睛里看到其他的神态。
他看到了。
他终于看到了。
看到迟来的,慢慢回笼的……
意识尚存的最后一秒,终于可以宣告——实验成功!
彻底的陷入黑暗前,珀西其实没有多少遗憾了。
他这一生过得如此纯粹而热烈,执着却不悔。
虽然这条漫漫长路走得如此艰辛,其中付出的某些代价也让他痛悔不已。
但幸好,终点也能算是如愿以偿。
这一夜的暴雨不休,雷声轰鸣间,无人知道这间实验室的后续又发生什么。
等到天亮,雨后天晴,太阳重新驱赶了黑暗,再一次照耀世间。
附近胆战心惊了一宿的居民终于可以出来活动了,他们第一时间向警方报告了昨晚听到的异响。
“那可能是电器过载导致的爆炸。”
警方敲门就不应,干脆破门而入。
他们看到了一片狼藉的现场,那些已经爆炸的仪器,在档案上记录着,
“发出异响的实验室是注册在知名发明家珀西博士名下的。”
“珀西博士疑似非法用电,造成机器过载爆炸。”
他们往里走,往里走看到了两具倒在一起的成年男性尸体。
没有人知道昨夜的电闪雷鸣意味着什么,也不曾有人知晓疯狂科学家的渎神造物已经短暂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警方经过细致的排查,在结案记录上写道,
“经辨认,两具男性成年尸体,一具为博士珀西。”
“另一具则是他的助手米凯尔。”
“两人的致命伤,均由同一种锐器造成。”
他们短暂的发布了悬赏,由此来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凶手。
但很快,这个悬赏就无人关心了。
珀西实验室非法用电引起爆炸,以及博士与助手的死亡,都只片刻的在小报上存在过一段时间。
死者并无其他亲属,与周围人的来往异常稀少。
大部分人反而庆幸着这场死亡,他们再也不用担心那些怪异惊悚的传闻了。
没有人追究,看在着名发明家这个身份上,珀西与米凯尔由警方统一安葬。
一口由木板拼凑而成的薄棺,勉强能够放下一个人。
属于珀西的故事本该在此就结束的。
如果不是又一位天才按照他的笔记步骤,强行将他唤醒。
苏醒后的珀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浑浑噩噩的。
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过往,浑身上下只充斥着生物最本能的破坏欲。
好吧,那应该不算破坏欲,只是本能驱使着他动起来,去探索这个世界。
而此刻力大无穷的他,还控制不好自己跟世界互动的力度。
直到又一个相似的电闪雷鸣之夜,这熟悉的场景让他心神摇曳,说不上来的感觉在腐烂跳动的心脏里激荡。
他与神明的使者痛痛快快打过一场,凭着实力逼迫对方将他带入属于神明的仪式场。
珀西先记起了一场爆炸,记起一个戴着头套蒙住了半张脸的实验体。
他想起他被对方杀死的画面,心脏被捏爆的巨响和雷鸣声重合。
“珀西。”
他重复着自己的名字,
“我是珀西。”
周围的所有景象,那些议论庆幸的人群,冷漠处理后续事务的警方,还有那座无人问津的孤坟。
全部化为了虚无,消逝在了珀西的生命里。
博士手持那柄跟他一样高的大砍刀,席地而坐。
他注定不会被漆黑之眼招揽,漆黑之眼回顾了他的人生,他的过去,放弃了那番尝试。
“米凯尔永远不会回来了,我相信他没有后悔,而我也是。”
博士坐在黑暗中,不仅仅是在自言自语,也在对周围的看客说,
“米凯尔若是出现在这里,反而是最大的笑话。他自己亲口说过的,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他不喜欢用世俗,用宗教定下的道德来衡量一个科学家,也讨厌一个科学家走入神的领域。”
“你们呢?你们会认可他,还是反驳他?”
这大约是最特殊的一个气泡了。
属于珀西的气泡,发起的不是对珀西的询问,而是珀西对后来者们的询问。
“我们是认可的。”
“这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结局,这么疯狂的目标,这么宏伟的构想,居然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得到最真实的结果反馈。”
黑暗中,卢卡和特蕾西最先走了出来。
他们看向珀西的眼神里没有感慨与叹息,唯有羡慕与振奋。
这一路有多么崎岖,在最坚定的同行人与最后的成功下,就令人多么钦羡。
理想啊,科学啊,你令人疯狂,令大师谦卑,叫傲气者臣服。
即使是生而有尽的跛行者,也有资格去设想事物的无穷无极。*
“你们的性格真合拍,一主一辅,从来不会有人觉得无聊。”
“没错,什么都无法阻止你们的人前进,他一直是你最忠诚的支持者。”
查尔斯与温迪也走了出来,他们看向珀西,不止是看着珀西。
人们总会遇见这样一个怪朋友。
张扬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细腻的心,喜欢玫瑰,喜欢火焰,也喜欢收集许许多多的好唱片。*
在查尔斯与温迪看来,没有一个人被半途抛下,而是携手奔赴结局,这就是最好的人生落幕了。
“您看上去比您最后的造物更加完美了。”
爱丽丝最后走了出来。
相比于其他科学家对珀西经历的敬佩与向往,爱丽丝关注着珀西身上现在萦绕着的特质——
愤怒,疯狂,而哀伤。
“是的,我是更加完美的成果。”
珀西淡淡道,
“我最终造出来的,与其说是绝对的成功,不如说是理想的花终于绽放了,让我看到了结果的可能性。”
“依照我最后的详细记录,我能感受到,有许多后来者捡起我的手稿,完善了那些我最后阶段无力完善的细节,并从其他方面突破,扩展出了更好的路。”
是的,巴尔克在能量转换的装置机械方面有自己新的想法。
特蕾西则忍痛贡献出了机械心脏这宝贵的智慧结晶。
卢卡仓促提升着能量的循环,将转化的损耗控到最小,进一步提升着完美人类的能力。
名为博士珀西的新复活造物还有可能,譬如查尔斯的机械调优,温迪的爆炸物……
“你看上去很哀伤,还有点愤怒。”
爱丽丝说。
珀西坦然承认:“因为我意识到,我的终点,是后来者的起点。”
“我为你们感到高兴,我也在记恨你们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向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