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他处理易中海,他给你摆出完整的调查卷宗和厂党委决定;你暗示他公报私仇,他给你上升到执法逻辑的高度,让你没法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这个人,不愧是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出来的。 但郑成荣并没有因此放弃,他知道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问出什么破绽,而是摸清沈莫北的应对方式,沈莫北的应对方式是防守反击,用事实和逻辑堵死每一个漏洞。
这种应对方式的前提是,他手里确实有事实和逻辑可用,换句话说,沈莫北在轧钢厂做的事,至少在程序上,是经得起查的。
那么,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找突破口了。
“沈局长,今天打扰了。”郑成荣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公文包里,伸出手,“后面如果还有需要核实的情况,我会再来找您,希望您能理解,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
沈莫北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郑成荣从公安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骑在自行车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和沈莫北的对话。那个人说话滴水不漏,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条理清晰、有据可查,既不回避也不躲闪,反而把球踢了回来——“请郑组长指出来,哪一个人不符合程序?”
这种底气,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是准备得太充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郑成荣意识到,想从程序上扳倒沈莫北,几乎不可能。
他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
而就在他骑着自行车拐进冶金部招待所的胡同时,沈莫北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王刚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炸酱面,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沈局,今天郑成荣来这一趟,我总觉得不太对劲。”王刚用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眉头拧着,“他一个冶金部的人,跑到公安部来查您——这不是明摆着越权吗?上面要是没人撑腰,他敢这么干?”
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说得对,他在我这边既然已经直接露面了,说明他不打算藏着掖着了,接下来他会更频繁地找人谈话、调档案、翻旧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他今天来这一趟,也暴露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在轧钢厂那边没查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沈莫北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水,“如果他查到了,今天就不会是‘走访了解情况’,而是直接通过组织渠道跟我谈话了。他现在是急了——查了半天查不出东西,又没办法向上面交代,所以只能从外围入手,从跟我有过节的人嘴里套话,从兄弟单位的档案里翻旧账,从制度推广的过程中找程序漏洞。”
王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您的意思是,他现在手里没有实锤?”
“暂时没有。”沈莫北放下搪瓷缸子,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点,“但他手里有易中海,易中海对我在轧钢厂做的事门儿清。他说的那些话虽然不是证据,但可以给郑成荣提供调查方向。比如他说我提拔亲信、搞独立王国,郑成荣就可以拿着这个由头去查保卫处的人事档案。档案虽然经得起查,但架不住他们反复查、反复问——查一次没问题,查两次没问题,查十次呢?只要有一次被他们揪住一个小辫子,就能顺藤摸瓜、借题发挥。”
王刚放下筷子,正色道:“那咱们得想个办法,别让他们这么无休止地查下去。”
“办法我已经在想了。”沈莫北翻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两个名字——“易中海”、“郑成荣”。
他用笔尖在“易中海”三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郑成荣要动我,暂时还动不了,他没那个权限,也没那个证据,但他可以一直查下去,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着我们转,他围着我们转一天,轧钢厂的人心就散一天,保卫处的同志就没法安心工作,所以,要解决郑成荣,得先把给他提供弹药的人解决掉。”
“易中海。”王刚说。
“对。”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打着拍子,“易中海在轧钢厂待了二十多年,对厂里的事情太了解了,虽然他的证词在纪检程序里分量有限,但他能给郑成荣提供调查方向,能告诉他去查谁、查什么事、从哪个角度查。郑成荣拿着他提供的方向去查,总能找到一些小问题、小疏漏,这些小问题单独拿出来不算什么,但积少成多,就能拼成一幅对我不利的图画。”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所以要釜底抽薪——让郑成荣失去这个给他带路的人,必须先把易中海这张嘴封住。”
不是物理上的封——那太蠢了,等于自己给郑成荣递刀子,要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让他自己把嘴闭上。
收拾易中海,不能他亲自出手——公安部副局长动一个厂里的老钳工,传出去就是公报私仇,正好给郑成荣递弹药。
这事得让杜子腾去办,保卫处管厂内治安,名正言顺。
但光靠保卫处还不够。易中海现在最大的护身符是他的七级钳工身份——技术过硬,在车间里有话语权,徒弟遍布全厂,动他,得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不能让人觉得是保卫处在打击报复。
那就从他的老本行入手。
沈莫北拿起电话,拨了轧钢厂技术科的号码。
“大哥,是我。”
沈莫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小北?什么事?”
“哥,你在技术科帮我查一份材料——易中海最近经手的工件质量记录,不良品率、返工率、检验合格率,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莫东虽然憨厚,但不傻,一听就知道弟弟要干什么。“小北,你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