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握了握他的手，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两个人的坐姿都很标准——腰板挺直，双手自然放在桌上，目光平视对方。从姿势上看不出谁高谁低、谁攻谁守，但空气里那种微妙的张力，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郑组长找我，是为了南南的事？”沈莫北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郑成荣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不是，沈莫南同志的招工问题，我们已经做了初步调查，程序上看不出什么大问题，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沈局长聊聊别的——关于您在轧钢厂期间的一些工作情况。”
沈莫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郑组长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在轧钢厂做的事，都有案可查。”
“那就好。”郑成荣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第一个问题——您在轧钢厂保卫处处长任上，推行了一套人事制度改革方案，核心内容是‘三道审核’，后来这套方案以治安管理局的名义向全市重点企业推广，我想了解一下，这套方案的推广，有没有经过治安管理局党委的正式批准？”
“有。”沈莫北的回答干净利落，“推广方案在治安管理局党委会上讨论通过，有正式的会议纪要和批文，批文编号我可以让人找出来给您看。”
“好。”郑成荣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又问道，“第二个问题——这套方案在全市重点企业推广的过程中，您是否参与了这些企业保卫系统干部的选拔和考核工作？”
“参与了。”沈莫北说，“治安管理局对全市重点企业保卫系统有业务指导职能，干部考核是业务指导的一部分，我作为分管副局长，参与了部分企业的干部考核工作，但具体的人事任免由各企业党委自行决定，治安管理局只提供考核标准和业务评估意见，不直接干预企业的人事任免权。”
“也就是说，您在干部考核中给出的评估意见，对企业的人事任免有一定的影响力？”
“业务考核是干部任免的参考依据之一，不是唯一的依据，政治审查和民意测评同样重要，而且最终的决定权在各企业党委。”沈莫北的回答滴水不漏。
郑成荣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话锋一转：“第三个问题——您在轧钢厂保卫处任职期间，提拔了杜子腾、陆建川、张建国等人。这几位同志现在的职务分别是保卫处处长、保卫处副处长、保卫科科长和后勤科负责人。有人反映，您在调离轧钢厂之后，仍然对保卫处的工作保持着不当的影响力，对此您怎么看？”
来了。沈莫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很清楚——你在轧钢厂安插亲信，调走了还遥控指挥，搞独立王国。
“杜子腾同志的任免，是我卸任时公安部党委决定的。”沈莫北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墙上，“我调离轧钢厂之后，杜子腾同志在保卫处处长岗位上的工作表现，由轧钢厂党委和公安部这边直接考核，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说我跟保卫处还有什么联系，那就是正常的同志之间的关系——我偶尔会回去看看老同事，了解一下厂里的治安情况，这是治安管理局副局长职责范围内的事，如果有人把正常的工作联系说成‘不当影响力’，那我只能说，这种说法既不了解公安工作的性质，也不了解治安管理局的职责。”
“至于其他人，每一个人的提拔都是有完整档案记录的——提名、考核、政审、公示、任命，五个环节缺一不可。这些档案都保存在轧钢厂档案室，随时可以调阅，哪一个人的提拔不符合程序，请郑组长指出来，我沈莫北负全责。”
郑成荣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水，借这个动作把沈莫北方才说的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滴水不漏。
这是郑成荣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他问了三个问题，沈莫北每一个都回答得条理清晰、有据可查，既不回避也不躲闪，反而把问题推了回来——“请郑组长指出来，哪一个人不符合程序？”这种底气，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是准备得太充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郑成荣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沈局长，”郑成荣放下搪瓷缸子，换了一个更轻松的坐姿，“您别误会，我今天来不是查您，是了解情况，工作组在轧钢厂收到了群众的反映，我们按程序核实，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您跟轧钢厂工人易中海之间的过节，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莫北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水，放下之后才开口，语气依然很平：“易中海是轧钢厂钳工班的老工人，工级恢复之后是七级钳工，我在轧钢厂保卫处任职期间，处理过一起群众举报——易中海私吞了何雨柱父亲何大清交给他保管的养老钱，在院子里引起公愤，保卫处接到举报之后，我亲自带队做了调查，查实了相关事实，形成了调查报告，报厂党委批准后，对易中海做出了降低工级的处理，这件事有完整的调查卷宗、证人证言和厂党委的处理决定，郑组长随时可以调阅。”
他顿了顿，看着郑成荣：“至于易中海对我个人的不满——我处理了他，他恨我，这是人之常情，但如果因为被处理的人恨我，就说我公报私仇，那这个逻辑就太荒唐了，照这个逻辑，公安干警都不能办案了——办一个案子，被处理的人恨他，难道就是公报私仇？那以后谁还敢执法？”
郑成荣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发现沈莫北说话有一个特点——每一句话都在逻辑上封死了下一步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