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到九十点钟,她才把画好的图纸小心地卷好,放进画筒里,然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木头小兔子——歪耳朵,不太圆的尾巴,每一刀都透着笨拙的用心。
她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轻声说了句:“二哥说得对,你得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
说完之后她把灯吹灭,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
她盯着那道银线看了很久,思绪万千。
然后在黑暗中,她把手放在胸口上,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发誓。
“沈莫南,你要争气。不是为了跟谁赌气,是为了对得起所有替你挡风的人。”
第二天一早,她天不亮就起床了,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王美芬正在厨房里生炉子,看见她推着自行车要出门,连忙追出来问她怎么这么早就走。
沈莫南已经跨上了自行车,回过头冲她喊了一声,声音在清晨的胡同里回荡着,清脆而笃定。
“今天车间里试新设备,我去提前把图纸准备好!”
自行车轮在青石板路上颠得咣当咣当响,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麻花辫在肩头一甩一甩的,像是两只振翅欲飞的翅膀。胡同口的槐树上,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叽叽喳喳地叫着,朝天空飞去。
王美芬站在院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了厨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在清晨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她往锅里下了一把面条,拿起筷子慢慢地搅着,然后对闻声出来的沈有德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里藏着笑意。
“这丫头,比咱们想的都能扛。”
沈有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朝巷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女儿已经骑远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青石板路上那道浅浅的车轮印,证明刚才有人从这里经过。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茶,放下之后才慢慢地说了一句。
“沈家的闺女,就该这样。”
不过这件事,没有沈家众人想得这么简单,郑成荣此时并没有因为贾张氏去找他取消举报就放弃了对沈莫南的追查。
他在临时办公室里翻完了最后一份招工材料,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慢慢地揉着鼻梁。
旁边的小周干事整理着桌上的卷宗,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郑组长,贾张氏自己都撤诉了,这材料也翻不出什么新东西,咱还查什么?”
郑成荣重新戴上眼镜,看了小周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小周,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想当然’,贾张氏撤诉,是她自己撤的,还是有人让她撤的?如果是有人让她撤的,那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能让一个敢在劳资科打滚撒泼的老太太乖乖去撤诉?”
小周被问得愣住了。
“所以还得查。”郑成荣把沈莫南的档案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查清楚,我们就等于白来一趟。”
他心里有句话没说,上面已经有人盯上了沈莫北,不过因为沈莫北背后的人也很强大才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但是这件事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他正要翻开档案,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杨国栋,手里端着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搪瓷缸子,脸上挂着惯常的、不咸不淡的笑容。
“郑组长,忙着呢?”杨国栋在郑成荣对面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往郑成荣面前推了推,“尝尝,老家寄来的新茶,味道不错。”
郑成荣端起缸子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好茶。杨书记今天来,不光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杨国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郑组长,沈莫南同志的材料你都看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材料很完整,程序上看不出什么问题。”郑成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杨国栋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保留。
“但是?”
“但是有几个疑点让我不太放心。”郑成荣翻开沈莫南的档案,用手指着其中一页,“第一,她报名的时间——高考推迟通知是六月十三日下发的,她的报名表日期是六月十五日,中间只隔了一天,这么快吗?”
杨国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第二,回避制度的执行方式——她分在技术科二组,归孙国栋管,表面上跟她大哥沈莫东不在一个组,但技术科就这么大点地方,二组的考核评分、奖金分配,沈莫东这个副科长在科务会上能一点影响力都没有?这个回避,是不是有点流于形式?”
杨国栋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搪瓷缸沿上慢慢地转着圈。
“第三,”郑成荣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杨国栋,“那个贾张氏,闹了那么多天,写了举报信,又跑来找我撤诉,我办案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种人了——她不是那种会自己想通的人,她一定被人敲打过了,杨书记,您跟我说句实话,敲打她的人,是不是沈莫北?举报的事情,是不是沈莫北已经知道了?”
杨国栋端起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茶是好茶,入口清苦,回味甘甜,但此刻他尝不出什么滋味,心里只在盘算着郑成荣抛出的这三个问题。面前这个人,和他以往打过交道的那些上面来的人都不一样——不拍桌子,不摆架子,不急着下结论,只是用一种做学问似的耐心,翻来覆去地抠那些已经被人翻过无数遍的材料。这种对手,最难缠。
“郑组长,”杨国栋把缸子放在桌上,手指在缸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问的这三个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你。”
郑成荣靠在椅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