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后面的事我会安排。”
周世昌走后,顾长河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他拿起电话,拨了严世铎办公室的号码,占线。
等了五分钟再拨,还是占线。
顾长河挂上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出神,杜子腾搞这个活动,时间点太巧了——正好卡在政治建设文件第二次讨论的前两天,方案是王刚拟的,杨书记拍的板,沈莫北在方案上批了字,这不是巧合,这是沈莫北在抢时间,抢在文件下发之前,先在轧钢厂把标准立起来。
到时候政治保卫局的工作组来了,轧钢厂说——“我们已经按照更高的标准搞过了,成绩都在这里,台账清清楚楚,你们还要验收什么?”
电话响了,是严世铎打回来的。
“严局,轧钢厂那边有情况。”顾长河把周世昌汇报的内容和杜子腾搞活动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顾长河以为断线了。然后严世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
“沈莫北这是要在轧钢厂搞‘独立王国’。他搞什么‘政治学习与业务比武’,表面上是响应号召,实际上是要把我的人挡在门外。”
严世铎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度:“但是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那份文件最迟月底就会下发,通知到时候会直接下到厂里。他搞他的活动,我搞我的验收,两条线并行。他那个活动充其量就是给自己人脸上贴金,我这份文件,是实打实的尚方宝剑。让他先得意几天,等文件下来了,就知道什么叫大势已去。”
电话挂断之后,顾长河把严世铎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心里还是不太踏实,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点了一支烟,走到窗前,望着厂区里那些灰扑扑的厂房和远处冒着白烟的烟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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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王刚骑着自行车从轧钢厂回来,直接去了沈莫北家。
丁秋楠开的门,看见他满身是汗,侧身让他进去。“还没吃晚饭吧?正好今天我包了饺子。”
王刚道了谢,在院子里洗了手,进了堂屋。沈莫北正坐在桌前看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吃了吗?”
“还没。”
丁秋楠端了一盘饺子进来,王刚也不客气,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
丁秋楠笑了笑,把醋碟推到他面前。“这饺子馅还是孙桂兰教我调的,怎么,味道不错吧?”
王刚又夹了一个,慢慢地嚼着,没有回答。
沈莫北放下筷子,看着丁秋楠。“孙桂兰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丁秋楠在他旁边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才回去一趟,我爸说她在那边住得惯,虽然不出门,但是和我妈还有我嫂子关系都好的很,我看她精神比在椿树胡同的时候好多了,脸色也红润了些,就是有时候还是会发呆,一坐就是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莫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王刚吃了大半盘饺子,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压低声音说:“沈局,周世昌今天传出来一个消息——顾长河跟他说,政治建设文件最迟月底就会正式下发,下发的同时,政治保卫局会组建工作组进驻轧钢厂,工作组的负责人,是钱德茂。”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沈莫北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钱德茂。”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严世铎这是要让自己的心腹亲自坐镇,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把轧钢厂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周世昌还说,”王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顾长河让他提前准备好一套档案材料,包括近三年保卫处所有干部的考核记录、奖惩情况、家庭成分调查表,说是‘供工作组参考’。”
“家庭成分调查表。”沈莫北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这个表才是重点,六年前他用假成分害了刘永强,现在又想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别人,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可见一个人手里的工具就那么几样,用惯了就不肯换。”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刚和丁秋楠,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落在窗台上,薄薄的,脆脆的,踩上去就碎。
“王刚,你明天再去一趟轧钢厂,跟杜子腾说三件事。第一,政治学习与业务比武活动不能停,不但不能停,还要加大力度,搞得轰轰烈烈的,让全厂都知道我们是在响应号召、主动作为。第二,让杜子腾把近三年保卫处所有干部的考核原始记录整理出来,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处里,一份送到我这里保管。第三,告诉周世昌,顾长河让他准备什么材料,他就准备什么材料,但要注意分寸——该写的写,不该写的绝对不写,能用公开数据的绝不用内部情报,用模棱两可的措辞应付过去。他现在的角色不是‘内奸’,是‘自己人’,顾长河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百分之九十都照做,那百分之十的关键,才不会被怀疑。”
王刚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沈莫北的背影。
“沈局,还有一件事——周世昌说,顾长河最近跟重机厂那边联系很频繁,好像在帮严世铎物色什么人,姓孟,叫孟什么来着,周世昌没听清楚。”
沈莫北转过身来,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姓孟,重机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