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董远方就醒了。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之前必定自然醒来。在唐海的时候是这样,在京都市的时候是这样,到了云同,还是这样。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
冬天的早晨来得晚,六点多钟天还黑着,窗外只有风声,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号角。
暖气管道里咕噜咕噜地响着水声,屋子里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复合木地板,不凉,应该是楼下那户人家的暖气透过楼板传上来了。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热水龙头,水很热,热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镜子蒙上了一层白雾。
他用手指在镜面上划了一道,露出自己模糊的脸。
眼袋不重,精神尚可。
三十八岁,在副省级干部里,算是年轻的。
但每次照镜子,他都觉得自己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几岁。
唐海那三年,透支太多了。
洗漱完,他换上了一件白衬衫,深藏青色的西装,系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对着穿衣镜端详了一下,把领带往上推了推,遮住最上面那颗扣子。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刚才正式了许多,像一个市委书记该有的样子。
收拾妥当,穿上大衣,拿起公文包,下了楼。
清晨的市委家属院很安静。
冬天的阳光还没照进来,整个院子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晨雾里,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几棵松柏在雾中一动不动,墨绿色的树冠上挂着霜,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
那个结冰的小湖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白光,冰面下的锦鲤还没醒来,安静得像一幅画。
路铭久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黑色的奥迪车停在单元门口,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出白色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路铭久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脚边有一小片被踩实了的雪。
他看到董远方出来,立刻从口袋里抽出双手,快步上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书记,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里听得很清楚。
“路师傅早。”
董远方弯腰钻进车里,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车门关上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车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景物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
保安室的灯还亮着,保安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车牌,敬了个礼。
董远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清晨的云同还没有完全醒来,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能看到几个穿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路面,扫帚划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早餐摊已经开始营业了,热气从锅里升腾起来,在路灯的光线下变成一团团白色的雾。
有人裹着棉袄坐在路边的小凳上吃馄饨,呼出的白气和馄饨的热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的、哪个是锅的。
“路师傅,离市委远不远?”
董远方随口问了一句。
路铭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书记,不远,拐个弯就到了。”
董远方没再说话,继续看着窗外。
路铭久的“拐个弯”,比他预想的要近得多。
出了家属院大门,沿着建设大街往东开了不到五分钟,在一个十字路口右拐,上了人民路,再往前开了两百米,市委市政府大院就到了。
从上车到下车,满打满算不到十分钟。
市委市政府办公区位于云同新城区,整体的道路状况,比老城区好很多。
董远方下了车,站在大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好气派的办公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