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南从窗外收回视线,笑了笑,“没什么,这车挺好的,连外面的噪音都隔没了。”
张伟也附和道:“是啊,这车的隔音效果也太好了吧!比陈南那个两百多万的车还好!”
“......”陈南暗自腹诽:当然好了,这车装的可是防弹玻璃!
宁瑶不以为然,“就是安装了一些隔音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的。”
车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机场高速路边的杨树飞快地向后掠去。在这辆平稳行驶的黑色红旗世纪星车内,只剩下空调系统细微的风声。
陈南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2001年的风景在他眼中流动。
一个他记忆中从未如此清晰,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京市。
窗外那些刚刚封顶,在阳光下闪着崭新而笨拙光芒的玻璃幕墙大厦,在他眼中早已是二十年后被更摩登、更流线型建筑取代的老建筑。此刻它们簇新、骄傲,和带着世纪初特有的那种对未来毫无保留的信心野蛮生长。
“看什么?这么出神。”张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车窗外。
是一片低矮的胡同。
青砖灰瓦,槐荫掩映,墙头衰草在热浪里摇晃。几个老人坐在门槛外的阴影下下象棋,一切都是那么的安宁祥和。
“这胡同跟我们那里的巷子差不多嘛!”张伟翻开自己的带来的资料,细细地对比了一下。
“马上就要不一样了。”陈南记得,这片胡同,连同门口那棵挂着鸟笼的老槐树,将在三年后变成一片灯火通明的购物中心地基。
“好像是有听说要规划成一个像百货大楼那样的商场。不过......”宁瑶往后看向陈南,疑惑道:“你不是第一次来京市吗?怎么知道这些的?”
闻言,陈南有些后悔自己说这些了,连忙随便找了理由搪塞,“不记得是在电视上,还是在报纸上看到过。”
怕他们再纠结,他还顺便换了个话题,“伟哥,你赶紧看看,这些建筑跟深市和建邺又有些什么不一样?要是你对哪一片感兴趣了,等会到酒店休整好后,我再陪你去好好逛一逛。”
“啊,对,我得先看看。”说着,张伟连忙把脸贴在车窗上,他的眼睛像测量仪般扫过城市天际线,“哇,这是80年代的板楼,这个是玻璃幕墙......还有,你们看那片......”他手指着那些钢筋水泥骨架的新建筑,“典型的方盒子,功能主义粗野化的产物......”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宁瑶上车前给的相机,按下快门,将这些都定格在取景框里。
车过三元桥,视野陡然开阔。
张伟突然坐直了身子,“周叔,能绕一下国贸吗?”
周叔眉头微蹙,有些迟疑,“绕国贸?这个点儿可能会堵。”
“就一眼。”
张伟眼神里,带着近乎渴求,让周叔犯了难,碰巧遇上红绿灯,他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宁瑶,询问她的意思。
宁瑶轻轻点了一下头,“去吧,爸爸那里我来说。”
拐进那条路后,车流果然慢了下来,像一条缓缓蠕动的蛇。
张伟迫不及待地摇下车窗,外面的热浪裹挟着尘土与汽车尾气的辛辣扑面而来。就在前方,国贸三期巨大的基坑已经破土动工,更远处,刚刚封顶的银泰中心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它旁边的老国贸一期、二期,像两个沉默的兄长,注视着这个即将拔地而起、更加高挑的“弟弟”。
“那是张永和的方案......”张伟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在尝试一种非常东方的垂直叙事,你们看那轮廓线,层层叠叠......”
陈南和宁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巨大的塔吊缓缓转动着钢铁臂膀,建筑工人们的身影在脚手架上如蚁群般移动,电焊的火花偶尔撕裂空气,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像重锤般敲打着地面,压过了整座城市的喧嚣。
“这里......”张伟摊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是他密密麻麻的手绘草图,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和我们在学校里琢磨的‘流动空间’概念,内核是通的......还有这里......这里......”他的指尖在纸页上飞快勾勒,将眼前的轮廓一一捕捉。
他就像一个寻遍千山的矿脉勘探者,终于在岩层之下叩响了巨矿的门扉,眼中翻涌着近乎朝圣般的兴奋。
陈南没有打扰他,只是轻轻转头,默默望向了自己这侧的车窗,眸光突然一紧,那个东北方向......
未来,那里将是奥林匹克公园的起点,惊世骇俗的“鸟巢”和“水立方”会拔地而起,承载着一个民族百年梦圆的狂喜与泪水。但此刻,它还只是一片被圈起来的、尘土飞扬的荒地。
这一切,马上就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车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口。
宁瑶侧过头问他们,“你们真不去我爸那里吃顿饭?”
陈南笑着摆手,“你跟你爸好些日子不见了,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们去了多冒昧打扰啊?反正要多待几天,到时候再正式约个时间拜访吧!”
宁瑶点了点头,“那好吧!等过两天,我再带你们出去逛逛。”
“嗯。”
接下来的两天,陈南和张伟几乎把整个京市的大街小巷都跑了个遍。
两人挤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吃店,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卤煮,喝着冰镇北冰洋,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陈南从怀里掏出一张京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圈。
张伟一边吸溜着碗里的肥肠,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陈南,你说你想在这里买房,我看那些新建的楼盘,价格比深市的还贵。”
“伟哥,你信我吗?”陈南问。
“废话,不然能跟你跑到这里来?”张伟推了推眼镜,咽下嘴里的东西,“但说实话,看了两天,也没觉得哪里有合适的房。”
“谁说没有,看这里。”陈南指向地图上一个用红圈重重标记的区域,说道:“这后海边上,银锭桥西北边那片。”
张伟凑近看了看,眉头皱起来,“那片多是些大杂院,产权乱得一塌糊涂。而且离水近,老房子基础很多都有问题。从建筑学角度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