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咱们打过来了,政令一贴:免税三年,归还田产,不咎既往。”
“你们说,城里的百姓,会怎么选?”
“城里的守军,又会怎么选?”
他话音落下,厅里几人都陷入了沉思。
张衡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却又没完全通透。
李儒皱着眉,细细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边。
萧宁没等他们想透,继续道:
“所以这五城,不用硬打。”
“咱们要做的,是传檄而定,摧枯拉朽。”
他屈指,一条条说出部署:
“第一,分兵。”
“卫青时。”
“臣在。”卫青时立刻起身,拱手听令。
“你带一万玄甲轻骑为先锋。”
“轻装简从,不带重型攻城器械,只带三日干粮。”
“三日后出发,直奔含山城。”
“到了之后,不用急着攻城。”
“围三面,留北门,多插旗帜,多设灶火,虚张声势。”
“让城里的人以为,咱们十万大军已经到了。”
“先围三天,每天往城里射告示、射劝降信。”
“等城内自乱。”
卫青时眼神一凛,沉声应道:“臣遵旨!”
“第二,主力跟进。”
萧宁看向庄奎:
“庄奎,你带两万主力步兵,押着攻城器械,随后出发。”
“先锋围到第三天,你正好率主力赶到。”
“城内要是开门投降,就和平接管,秋毫无犯。”
“要是敢顽抗,再架起器械攻城也不迟。”
“记住,围三缺一,别把人逼得太紧。”
“给他们留条活路,他们才不会死战。”
庄奎一拍胸脯,嗓门洪亮:“臣遵旨!俺记住了!”
“第三,攻心。”
萧宁看向李儒:
“李儒。”
“臣在。”李儒连忙躬身。
“你熟悉五城守将的底细。”
“谁贪财,谁念旧,谁胆小,谁跟楚昭有怨,你都清楚。”
“你连夜写五封劝降信,每一封都对着守将的性子写。”
“开城投降者,既往不咎。愿意留用的,加官进爵;愿意解甲归田的,给路费、给安家钱。”
“敢顽抗到底的,城破之日,军法处置,家眷连坐。”
“写好之后,快马送到先锋营,第一批就射进城去。”
李儒心头一震,躬身道:
“臣遵旨。臣今夜便写,天明之前定能写好。”
“第四,后勤。”
萧宁又看向徐学忠:
“你不用等所有粮草凑齐再走。”
“先锋带三日粮,主力带七日粮。”
“后续粮草,你安排人从莫云往前运,走一路补一路。”
“沿途村镇,只要归顺,就开当地的粮仓补给,不用全从莫云调。”
“记住,每收复一城,就立刻接管官仓,就地筹粮。”
“以战养战,比从后方千里转运快得多。”
“安民的钱粮,也从当地官仓出。”
“楚昭横征暴敛这么多年,官仓里的粮食,本就是从百姓手里收的。”
“现在还给百姓,正好。”
徐学忠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之前只想着从莫云运粮,忘了沿途就地补给这茬。
要是每打下一城就用当地的粮仓,后勤压力至少减一半。
“臣明白了!”
他连忙躬身,“臣这就去调整章程,保证粮草跟得上大军脚步!”
“第五,安民。”
萧宁语气放缓了几分:
“每打下一座城,留一个营的兵力接管。”
“立刻贴告示,废横川苛政,免三年赋税,开仓放粮。”
“再从降兵里选些本地人,帮着维持秩序。”
“不用留太多人。”
“民心稳了,城就稳了,乱不起来。”
五条部署,一条接一条。
从先锋到主力,从攻心到后勤,从攻城到安民。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每一步都算到了前头,每一个难处都给出了解法。
厅里静悄悄的。
几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疑惑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恍然。
原来如此。
陛下根本就没打算硬打五座城。
他要打的,是军心,是民心。
是挟黑石滩大胜的余威,一路推过去,让敌人望风而降。
庄奎最先反应过来,狠狠一拍大腿:
“对啊!俺怎么没想到!”
“那帮兔崽子都被咱们打怕了!”
“听说玄甲军来了,再看到漫山遍野的旗帜,说不定直接就开门投降了!”
“哪用得着架着云梯硬打!”
汉子越说越兴奋,摩拳擦掌:
“俺就说陛下肯定有办法!”
“这么打,别说一个月五城,说不定二十天就打完了!”
张衡也长长吐出一口气,对着萧宁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
“以势压人,以心攻心,不战而屈人之兵。”
“臣之前只想着攻城的难处,却忘了军心民心都在咱们这边。”
“是臣格局小了。”
他是真的服了。
换做别的将帅,打了大胜仗,多半会想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可陛下偏偏敢兵行险着,用轻骑奔袭,虚张声势,靠威势逼降敌人。
险是真险。
可妙也是真妙。
一旦成了,就是兵不血刃,收复千里疆土。
徐学忠也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敬佩:
“陛下以战养战、就地取粮的法子,臣闻所未闻。”
“这么一来,后勤不仅不是拖累,反倒能越打越足。”
“臣之前想得太保守了,惭愧。”
最震撼的,还是李儒。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他在西洲待了十几年,帮楚昭打理军务,对五城的布防了如指掌。
在他看来,这五城至少能守半年。
可到了陛下嘴里,五座坚城,竟成了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人家根本不跟你比城墙有多厚,粮草有多少。
人家直接打你的军心,打你的民心。
军心一散,民心一倒,再厚的城墙也没用。
李儒撩起衣袍,深深躬身,语气里满是心悦诚服:
“陛下深谋远虑,洞悉人心。”
“臣在西洲多年,都没敢想传檄而定五城。”
“陛下这一步,走得险,也走得绝。”
“楚昭若是知道,怕是要气得吐血。”
众人纷纷表态。
刚才还觉得绝无可能的事,现在再看,竟觉得十拿九稳。
一个月五城,不是天方夜谭。
是真的能做到。
萧宁看着众人神色,微微颔首。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从含山城开始,一路向北,划过西关、平阳、定戎,最后停在最北边的朔宁城。
“这五城里,真正难打的,只有朔宁一座。”
“可前面四城一降,朔宁就是孤城一座。”
“楚昭就算再从本土征兵,也来不及了。”
“等咱们兵临城下,他要么弃城再逃,要么困兽犹斗。”
“无论哪一种,都翻不起大浪。”
他收回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兵贵神速。”
“楚昭现在肯定以为,咱们至少要休整半年,才敢北上。”
“咱们偏偏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三天取含山,十天收西关,二十日扫平平阳、定戎。”
“最后十日,合围朔宁。”
“一个月之内,朕要让西洲六城,尽数重归大尧版图。”
“臣等遵旨!”
“定不负陛下所托!”
众人齐齐躬身,声如洪钟,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昂扬的战意。
之前的疑虑、担忧,全都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必胜的信念。
萧宁摆了摆手:
“都下去准备吧。”
“三日后,誓师北伐。”
“遵旨!”
几人依次退下,脚步都比来时快了不少。
个个摩拳擦掌,眼里都亮着光。
正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萧宁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朔宁城的位置。
楚昭。
你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西洲八十年的旧账,很快就要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三日后,莫云城北郊的官道上,烈日当空,暑气像倒扣的蒸笼,裹得人喘不过气。
土路上浮着一层烫脚的浮尘,风一吹就漫天扬起,混着燥热的气息,扑在人脸上火辣辣的疼。
一万玄甲轻骑列阵于道旁林荫里,铁甲被晒得发烫,士兵们颈间都缠着浸了凉水的粗布,水囊鼓鼓地挎在腰间,个个面色沉稳,不见半分浮躁。
卫青时一身银甲,外罩玄色披风,立于阵前高坡之上。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珠,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仰头饮了一口,沉声道: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声轰然响起。
一万轻骑如一条黑龙,沿着山间古驿道,向北疾驰而去。
尘土被马蹄卷起,在烈日下腾起道道黄龙,蜿蜒伸向远方。
这一路,卫青时走的不是宽敞官道。
他带了十名本地向导,专拣荒废的山间小路行进,避开横川设在官道上的哨卡。
盛夏日头毒,他便下令晓行夜宿——天不亮就拔营赶路,正午寻山谷密林歇息,等日头偏西再接着走,入夜后借着月色再赶一程。
饶是如此,士兵们也个个晒得黝黑,汗水顺着甲缝往下淌,浸湿了里衣,又被烈日烤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战马也喷着滚烫的鼻息,每走一段就要放缓脚步饮水。
没人抱怨。
所有人都清楚,兵贵神速。
按原定路程,走官道需五日抵达含山。
卫青时带着队伍昼夜兼程,硬生生把路程压到了三日。
第三日黄昏,大军便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含山以南的山谷里,比原定时间整整提前了两天。
“全军就地隐蔽,不许喧哗,各队轮流放哨饮水。”
卫青时勒住马缰,望着山谷外隐约可见的含山城廓,沉声下令。
士兵们立刻下马,借着林木荫凉休整。
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
没人交头接耳,只有战马偶尔甩甩鬃毛,很快又安静下来。
卫青时带着几名亲兵,攀上了南山最高的岩石。
居高临下,含山城尽收眼底。
含山城依山而建,南门正对着山谷出口,东西两面靠着缓坡,北面是一条直通朔宁的大路。
城墙不算高大,城头旗帜蔫蔫地垂着,守军三三两两靠在墙垛边乘凉,看着也没什么精神。
盛夏暑气重,守城的士兵多半躲在阴凉处,连岗哨都松松垮垮。
“按计划布疑兵。”
卫青时收回目光,语气冷冽,“南坡插旗,沿山脊一直插到东山后。”
“每十人一队,扛旗十面,每隔十步插一面。”
“营寨按五万人规模扎,帐幕拉开,灶坑多挖两倍,炊烟烧浓些。”
“再调两队骑兵,在山后来回奔驰,扬起尘土。”
“要让城里的人看着,就像我们的大军还在源源不断往这边赶。”
“东门、西门各分一千人,同样插旗设灶,做出三面合围之势。”
“北门只放两百游骑,远观即可,不要堵死。给他们留条退路,他们才不会死战。”
“将军,”亲兵忍不住问,“咱们只有一万人,做出十万的声势,万一守军出城试探,岂不露馅?”
卫青时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黑石滩百万大军都败了,他们敢出城?”
“就算真有不怕死的出来,放他回去。”
“让他亲眼看见漫山旌旗、尘土遮天,回去说得越玄,咱们的计就越成。”
亲兵恍然大悟,连忙下去传令。
很快,山谷里的士兵动了起来。
一队队士兵扛着玄色大旗,沿着南坡往上走,顺着山脊一字排开。
暮色渐沉的时候,从含山城头往南望,只见漫山遍野都是玄色旗帜,从山脚一直连到山顶,山后面还隐隐约约露出旗角,尘土漫天飞扬,也不知藏了多少人马。
营寨一座座扎起来,帐篷稀稀拉拉铺开,占了好大一片地。
灶坑挖得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升起,几十道烟柱直冲天际,看着就像有数万人在埋锅造饭。
山后马蹄声阵阵,尘土腾起老高,像是后续大军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城头的守军最先发现不对。
一个小兵正靠在墙垛边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南边有动静,揉了揉眼睛往山下一看,瞬间吓得清醒了。
再定睛一看,南坡上黑压压全是旗帜,营寨连绵不绝,尘土遮天蔽日。
他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往城下跑。
“将军!不好了!大尧军来了!好多人!漫山遍野都是!”
此时的含山县衙,守将钱通正围着冰盆喝酒。
他是楚昭提拔起来的本地将官,本事平平,全靠会来事、会捞钱坐上了守将的位置。
黑石滩大败的消息传过来时,他慌了几天,后来听说楚昭逃回了朔宁,正在调兵遣将,便又放下心来。
觉得含山不是什么重镇,大尧军怎么也得休整几个月才会北上。
听见小兵喊“大尧军来了”,钱通手一抖,酒盅“哐当”掉在地上,酒洒了一地,混着暑气散出一股酒气。
“胡说八道什么!”他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莫云离这三百多里,他们飞过来的?”
嘴上硬,脚下却不慢,披起皮甲就往城楼上赶。
等他气喘吁吁爬上南门城楼,扶着墙垛往南一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南山坡上,玄色大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山脚下营寨连绵,炊烟四起,尘土漫天,少说也有好几万人。
暮色里,营寨中还在源源不断地竖起火把,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火海。
钱通的脸“唰”地就白了。
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慌,他都忘了擦。
腿肚子有点发软,他扶着墙垛才站稳。
“这……这得有多少人?”他声音发颤,问身边的亲兵。
“将……将军,看着少说有十万……”亲兵也吓得够呛,声音都打颤。
“十万?”钱通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可能!玄甲军总共才五万!”
“将军您忘了?”亲兵小声道,“黑石滩他们收了三十万降兵……凑十万,也不是难事……”
钱通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又慌又乱。
早知道大尧军来得这么快,他就该提前加固城防,多囤点粮草和饮水。
现在城里满打满算也就三千守军,一大半是刚征的乡勇,连盔甲都凑不齐。
十万大军压境,这城怎么守?
更要命的是盛夏暑热,城里水井本就不多,真要是被围上十天半个月,不用打,渴都渴死了。
“快!快召集所有人去府衙议事!”
钱通抹了把脸,强装镇定,转身下了城楼。
背后的暑气裹着风卷过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府衙大堂里,灯火通明,却比外面更闷热。
文武官员来了二十多个,个个脸色发白,额角冒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钱通坐在主位上,一拍桌子:
“都说说吧,大尧军兵临城下,怎么办?”
大堂里静了几秒,县丞王伦站了出来。
他是楚昭从本土派来的亲信,一向主战。
“将军,依臣之见,这是敌军虚张声势!”
王伦梗着脖子,语气很硬,一边说一边摇着蒲扇,“玄甲军主力尚在莫云,怎么可能这么快到含山?”
“依臣看,不过是几千先锋,故意插旗扬尘,吓唬咱们罢了!”
“咱们只要闭城坚守,不出三日,他们见占不到便宜,自然就退了。”
“等朔宁的援兵一到,咱们前后夹击,还能打个胜仗!”
他话音刚落,副将林威站了起来。
林威是西洲本地人,从军十几年,本事不差,却一直被外来的官员压一头。
他早就在暗中联络城中义士,等着王师北上。
此刻闻言,冷笑一声,蒲扇“啪”地合在手心:
“王县丞说得轻巧。”
“是不是虚张声势,你登城看看便知。”
“漫山旌旗,尘土遮天,几千人能弄出这阵势?”
“再说了,就算是先锋,后面的主力也不过三五日就到。”
“朔宁援兵?黑石滩百万大军都没了,朔宁哪还有兵可派?”
“楚陛下自己都躲在朔宁不敢出来,还能管咱们含山?”
“依末将之见,不如开城归顺。”
“大尧皇帝有旨,降者不杀,还免三年赋税。”
“既保全了一城百姓,也保住了诸位的身家性命,有何不好?”
“林威!你大胆!”
王伦勃然大怒,指着林威的鼻子骂,“你竟敢妖言惑众,劝将军投敌!”
“我看你就是大尧的内奸!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王伦身后两个亲兵立刻上前,就要动手。
“我看谁敢!”
林威身后也站出来几个校尉,手按刀柄,怒目而视。
两边剑拔弩张,大堂里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闷热的空气里都透着火药味。
“都给我住手!”
钱通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脸都红了。
“都什么时候了,自己人先掐起来了?”
他心里烦躁得很。
王伦说的,他不是没想过,可万一是真的十万大军呢?
真打起来,城破了他第一个死。
林威说的投降,他也动心。
保命,保家产,还能升官,怎么看都不亏。
可他又怕楚昭日后算账,万一朔宁援兵打回来,他可就成了叛臣。
左也怕,右也怕,举棋不定。
“先闭城坚守。”
钱通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加派人手守城,多备滚木礌石,多存饮水,不许出战。”
“立刻派人去朔宁求援,等援兵消息。”
“在援兵到来之前,谁也不许言降,违者军法处置!”
他终究还是不敢赌,打算先拖一拖,看看情况再说。
王伦得意地瞥了林威一眼,林威皱了皱眉,没再争辩,只是低下头,掩去了眼底的精光。
议事不欢而散。
官员们各自回府,城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早在白天,就有大尧军射进来的箭书,被百姓捡到了。
告示上的字不多,却字字戳中百姓的心窝。
“大尧皇帝诏曰:含山军民人等,王师北上,只为收复故土,不扰百姓。凡开城归顺者,官吏留用,士兵免罪,百姓秋毫无犯。西洲全境免赋税三年,贫苦者开仓放粮。有胆敢劫掠百姓者,斩立决。”
一张告示,传得大街小巷人尽皆知。
百姓们本来惶惶不安。
横川的兵什么德行,他们最清楚。
每次打仗,先抢百姓,再毁房屋,打完仗家也没了。
听说大尧军来了,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水缸挑得满满的,吓得不行。
结果看到这告示,都愣住了。
“免赋税三年?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