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不急在这一两天。”朱七七端起酒杯，望着窗外运河上渐次亮起的灯火，“这可是个好地方——前头临街能做铺面，后头三进院子住人，还带私家码头。往后朱氏药业的货从沧涞县走水路运过来，直接卸在自家码头上，省了多少周折和周旋。”
宋小玉眼睛一亮：“主子是想在青州开分号？”
“青州是南北漕运的枢纽，南来北往的商贾都在这儿歇脚转陆路。咱们的药若能在这儿站稳脚跟，便等于打通了半个天启国的销路。”
朱七七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也不知道三哥如今什么情况了。”朱七七想起朱三毛来。
薛锦年放下手中的筷子，看见朱七七轻轻锁住的眉头，安慰道：“三哥向来机灵，切在行商这一行有天赋。”
“你说的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只是有些担心他的安慰，如今这世道，且南方现在是个什么情景还不可知。”朱七七还是不免担忧，几个哥哥可跟她不一样，她已经在乱世中活过一世了，而几个哥哥都还只是刚从山里走出来的青少年。
人各有命，人总要长大，就得经历人生的苦乐酸甜，才不枉来人世走这一遭。
“明儿安顿好后，找往南的商场看能不能带消息给大胡子他们，也让三哥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了。”朱七七顿了顿说道。
“你想让三哥到这里经营朱氏药业。”薛锦年接口道。
朱七七站起身来，拍了拍薛锦年的肩头，调皮的说道：“知我者，锦年也。”
惹得宋小宝跟宋小玉俩兄妹低着头偷偷笑，薛锦年耳朵微红，这是又被娘子调戏啦！
“不过这院子是凶宅，旁人不敢接手，咱们正好压价。六百两买三进带码头的宅子，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朱七七看着窗外往来如梭的船只，目光坚定道。
“可那漕帮……”宋小宝还是有些担忧，
“欠了漕帮的过路钱，人给逼死了。咱们接了这院子，漕帮那边会不会来找麻烦？”
薛锦年闻言，淡淡开口：“漕帮要的是钱，不是命。沈良还不上钱，是他们之间的账。咱们真金白银买下宅子，与那笔烂账不相干。漕帮若是明事理，便不会来寻晦气；若是不明事理——”
他端起茶盏，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那便让他们来寻。”
宋小宝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阿蛮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半只酱鸭腿，闻言抬头看了薛锦年一眼，又低下去，大口撕咬着鸭肉。只是在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精光——那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警觉。
这青州城的水，比看起来要深得多，即便是官府也要礼让几分。
漕帮能在青州盘踞这么多年，绝不是几句硬话就能唬住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公主的相公不是个简单人物，他心中有数。他只需守好公主，必要时替她挡刀就够了。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小二领着一个身穿半旧青布长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上了楼。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一看便是常年混迹牙行的老手。
“贵客，这位就是咱们青州最好的房牙子，姓孙，人称孙二爷。”小二殷勤地介绍道。
孙二爷拱手行礼，目光飞快地扫过在座众人，最终落在朱七七和薛锦年身上。他做这一行二十年，眼力早已练得毒辣——这两人虽衣着不显奢华，但气度沉稳，绝非寻常人物。
“听闻贵客对福寿巷那宅子有意？”孙二爷开门见山，也不绕弯子，“那宅子确实是个好地段，前头正街，后头临河，难得的是还带私家码头。只是……”
他压低了声音：“那宅子前些日子出过事，屋主沈良上吊死了。街坊都说那宅子不干净，挂出去一个月了，没人敢接。”
“干净不干净，看过才知道。”朱七七笑了笑，“孙二爷，明日可能带我们去瞧瞧？”
孙二爷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年轻姑娘竟如此爽利，当下便应道：“成！明日一早，小的在福寿巷口恭候二位。”
“对了，”朱七七又叫住他，“沈良生前欠漕帮的过路钱，这笔账，可会算到新屋主头上？”
孙二爷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沉默片刻才道：“姑娘是明白人，小的也不瞒您。漕帮那边……确实放过话，说谁接了这宅子，便得把沈良欠的那笔账一并接下。但这话是私下里传的，并未摆上台面。若是姑娘真心想要，小的可以从中斡旋，只是……”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怕是要多这个数。”
“三百两？”宋小宝瞪眼。
“三十两。”孙二爷摇头，“漕帮要的不是钱，是规矩。这三十两，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帮里一个交代。真正的大头，还是宅子的价。”
朱七七与薛锦年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成。”朱七七一锤定音，“明日先看宅子。若是合意，价格好说。”
孙二爷连连拱手，退下楼去。
待他走远，宋小宝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主子，漕帮这事儿……怕是不止三十两那么简单吧？”
“当然不止。”朱七七端起酒杯，唇角噙着一丝笑意，“三十两是买路钱，买的是咱们在青州的地面平安。但这钱能不能花出去，还得看明日那宅子值不值。”
她放下酒杯，目光转向窗外。运河上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伏在这座千年古城的身侧。
“青州……倒是个有意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