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策不顾对方身上刺鼻难闻的恶臭,不顾满身的污垢尘土,猛地俯身上前,一把死死抱住了枯瘦的周权。
他用力收紧手臂,仿佛怕这失而复得的亲人,下一秒就会凭空消散。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彻底爆发,嚎啕大哭的声响在死寂的牢房中肆意回荡,带着无尽的委屈、绝望与悲凉。
这哭声,是绝境逢亲的狂喜,是目睹亲人沦落至此的锥心之痛,更是国破家亡、大势已去的彻底崩溃。他积压在心底所有的恐惧、不甘、绝望,都借着这一场痛哭,尽数宣泄而出。
“大哥……”
周策埋在周权肮脏的肩头,哭声哽咽破碎,字字泣血:
“没了……全都没了……”
“南州没了,南淮城破了,我们的兵马没了,部下死光了……我们的家业、我们的根基,所有的一切,全都没了。”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全盘皆输的惨烈,道尽了兄弟二人如今穷途末路的绝境。
怀抱之中,周权的身躯枯瘦冰冷,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激烈的情绪,没有痛哭,没有悲愤,更没有狂喜。
历经数年牢狱囚禁,日夜折磨,他早已被磨平了所有棱角,耗尽了所有心气。
南淮城的覆灭,南州的易主,周策的被俘,大势的倾覆……这所有的结局,他困于牢笼之中,看得分明,也早已在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夜中,一遍遍接受、消化、绝望。
他是最早沦为阶下囚的人,早已见证了家族的分崩离析,见证了势力的节节溃败,早已预料到今日的结局。
如今大周旗帜插满南淮城头,昔日属于他们的南州,已然彻底改姓易主,成了大周的疆土。
大势已去,覆水难收。
纵然兄弟绝境重逢,又能如何?
不过是两个落魄的失败者,在阴冷死寂的牢狱之中,一同等待最后的审判,一同承受这国破家亡、手足飘零的无尽悲凉。
昏暗的牢房里,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久久回荡,而枯坐的兄长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默默承受着这绝境之中,最后的悲凉重逢。
南淮城彻底陷落的消息,如同一场席卷千里的凛冽寒风,瞬间吹散了南州大地最后的抵抗星火,彻底敲定了整片疆域的最终格局。
此战落幕,再无悬念。
福亲王嫡子周策力战至最后一刻,终究力竭不敌,被大周兵马生擒活捉,枷锁加身,囚于南淮死牢,生死尽由他人拿捏。
此前拼死突围的老将林通,血战无果,其首级被大周追兵斩下,高悬南淮城楼风干示众,鲜血淋漓的头颅成了南州覆灭最刺眼的烙印,震慑四方残存势力,断绝所有观望者的侥幸之心。
随着两大核心一擒一死,福亲王经营数十年的南州割据势力,彻底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曾经盘踞南州、独霸一方的福亲王府体系轰然崩塌,麾下文武百官、大小将领人心溃散,上演了极致的树倒猢狲散。
贪生求荣者即刻卸甲献城,跪地归降大周,换取苟且权位;心存忠义、不愿屈膝者,连夜率残部遁入深山荒野,隐匿踪迹、苟延残喘;更有大批弱势部属闭门闭寨,龟缩自保,再无半分抵抗锐气。
千里南州沃土,数十座大小城池尽数易旗。
短短半月之间,这片割据多年、壁垒森严的疆土,尽数落入周宁掌中。
大周官吏即刻赴任接管地方,守军层层布防驻守,政令通行全境,昔日福亲王府的根基彻底被连根拔起,南州已然名副其实,归入大周版图。
偌大南州大地,历经此番雷霆扫荡,唯有长生教掌控的几座险隘孤城尚存一隅之地。
这些城池依山据险、壁垒坚固,经长生教多年苦心经营,布防严密、信徒死士驻守,是整片南州唯一游离于大周掌控之外的势力孤岛。
但区区几座孤城、一隅残地,在势如破竹的大周雄师面前,早已无力回天。
天下皆知,大周只需休整兵马、腾出手来,便可一举荡平长生教残余据点,彻底肃清南州所有割据势力,让千里疆域尽数归于大周,再无半分隐患。
南州覆灭、周策全军溃败的加急谍报,快马兼程,越过州界山河,同步传至益州周明势力与长生教中枢。
长生教主殿之内,长明烛火静静摇曳,殿中肃穆沉寂,无一人敢随意出声。
周羽端坐高位,一身素色教袍沉静肃穆,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情报信纸,目光落于纸面,字字尽收眼底。
纸上短短数行文字,道尽南州全盘溃败的结局,看似平淡,却暗藏翻天覆地的局势剧变。
他眉宇微凝,面上无半分失态的慌张,不见错愕嘶吼,唯有眼底深处一抹极淡的寒芒悄然翻涌,周身气场骤然沉凝,整座大殿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外人皆以为,南州坐拥坚城重兵、底蕴深厚,纵使不敌大周,拼死坚守一年半载绝非难事。
就连他此前布局天下、推演战局之时,也笃定周策至少能拖住大周主力许久。
只要南州能长久牵制周宁兵马,长生教便可借此窗口期,全力修缮城防、整训死士信徒、囤积粮草军械、收拢四方残力,稳步壮大自身,积蓄足以抗衡大周的底气,届时多方制衡,自有周旋博弈的余地。
可谁也未曾预料,看似固若金汤的南州防线,竟脆弱如斯。
区区半月,全线崩盘。
主力尽灭、将帅陨落、疆域尽失、势力归零,败得彻底、败得迅速,彻底打乱了他数年布下的天下棋局。
周羽缓缓收拢指尖,将薄纸悄然攥于掌心,指节微泛青白,情绪内敛至极,喜怒不形于色,尽显经年蛰伏的深沉城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剧变背后的致命危机。
南州彻底覆灭,意味着大周再无南侧牵制、再无后顾之忧。
昔日分担兵锋、缓冲压力的最大屏障彻底消亡,从今往后,长生教再无任何盟友依托、无任何势力屏障缓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