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太懂林通的谨慎布局。
林通此人擅长隐忍藏势,绝不会在败逃之初便暴露行踪。
周策身为福亲王嫡子,目标太过扎眼,二人必然弃大路、避村镇、离水源要道,专挑荒无人烟的深山险地潜行,全程昼伏夜出,刻意抹除行迹,故意避开所有巡查视野。
越是找不到踪迹,越说明二人沉稳蛰伏,暗中蓄谋。
第四日午后,一支深入西南荒滩探查的暗卫小队,终于传回第一条关键线索。
荒滩临近苍梧山脚,少有人烟,唯有零星樵夫猎户偶尔途经。
暗卫在一处废弃多年的江边破庙内,查到了新近有人落脚的痕迹。
庙内尘埃厚积,唯有角落有一片被刻意清扫干净的空地,地面留有浅浅的坐压痕迹;火堆灰烬尚新,不过两三日夜光景;最关键的是,灰烬旁散落着几粒精制细米。
南州山野寻常流民逃难,只会食粗粮野果,唯有昔日朝堂高层,惯食精米。
且败逃仓促,随身行囊夹带细米,合乎情理。
带队暗卫统领王一天立刻判定:有高阶逃犯在此短暂落脚休整。
线索飞速传回城府。
周宁听闻禀报,目光微凝,立刻追问细节:“可查到离去方向?”
“回陛下,破庙外泥路潮湿,夜雨冲刷后仅余浅淡足印,可分辨出多人轻装步行,无马蹄、无车轮,全部徒步进山,方向直指苍梧群山深处。”
王一天躬身细报,“另外,属下探查周遭山林,发现多处草木被压、枝丫折断痕迹,皆是人为潜行所致,刻意绕开正道,专走密林险径。”
紧随其后,第二道线索接踵而至。
驻守西南山脚村落的斥候查到,三日前深夜,有四五名衣衫破烂、面带戒备之人,曾在村外山涧取水,全程不与人交谈,取完水立刻遁入深山,行动极其诡秘。
村民远远观望,只觉气质绝非寻常山野流民。
两条线索相互印证,时间、路线、特征完全吻合。
至此,逃亡之人的去向彻底锁定。
大堂之内,诸将精神一振,连日来的沉闷焦灼一扫而空。
镇东舰队将军荆立伟上前拱手:“主公,踪迹确凿,周策、林通必然躲入苍梧深山!末将请命,即刻调大军进山合围,逐山清剿!”
帐中诸将纷纷附和,人人战意升腾,只求一举围杀残孽,彻底平定南州。
可周宁看着舆图上纵横交错的苍梧山脉,神色依旧沉稳冷静,并未应允大举进山。
周宁抬手,指尖划过绵延百里的群山,沉声开口:“不可。”
“苍梧群山百里连绵,峰峦叠嶂、沟壑纵横、密林遮天,山中有无数溶洞暗河、歧路险崖。大军进山,视野受阻、阵型难展,人多反而累赘,极易被对方借助地形周旋躲藏、伺机偷袭。”
周宁深谙山地剿寇的利弊。
大兵团适合正面攻坚、围城歼敌,却最不适合广袤深山的搜捕战。
一旦重兵漫山铺开,耗时耗力、损耗巨大,且极易让熟悉地形的对手再次趁隙遁逃。
“林通深谙避战隐匿之道,如今又躲入深山天险,必然早已想好周旋之法。我军贸然大举入山,只会徒劳无功。”
话音落下,他随即定下更精细的清剿之策。
“传令暗卫司,以破庙、山涧两处踪迹为基点,分十二支小队,呈扇形向内递进探查。
不疾不徐,步步推进,细查所有山洞、幽谷、隐秘崖窝。只探踪、不硬战、不惊敌。”
“再令外围驻军,严守苍梧群山所有出入口、出山要道。层层布卡、昼夜值守,不放一人一骑出山。困死其内,断绝一切出逃可能。”
“同时传命南疆各州,严查山中粮商、行脚货郎,严禁私粮流入苍梧群山。断绝其粮草补给,断其存续根本。”
围而不攻,困而不杀,步步缩圈,静待敌穷。
周宁抬眼,眸色冷冽:“他们躲,便让他们躲。深山无粮无水,仅凭山野野物山泉,撑不过十日。待到粮草耗尽、身心俱疲,无需我等强攻,他们自会露出破绽,届时再收网,一击必杀,永绝后患。”
政令即刻传出,火速落地。
苍梧群山之外,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缓缓收紧。
山中深处,尚且隐匿蛰伏的周策与林通尚不知晓,他们自以为稳妥的藏身之地,早已被精准锁定。
更不知,一场无声的困杀之局,已然牢牢扣在头顶。
南疆看似再度归于平静,可苍梧群山内外,明暗双线的生死博弈,已然进入最凶险的相持阶段。
苍梧群山深处,重峦叠嶂隔绝了天光,密林终年阴湿晦暗。
层层树冠交错遮顶,山风穿林而过,带起一阵阴冷呼啸,裹挟着腐叶与湿土的腥气,压得人心头发闷。
自遁入深山蛰伏已有七日,周策、林通一行残部彻底断绝了所有外界补给,陷入了绝境困局。
当初仓皇出逃,众人随身只带了少量干粮。一路奔逃颠簸、日夜隐匿潜行,口粮早已消耗殆尽。
起初还能依靠山涧泉水、野果野菜勉强果腹,可深山深秋,野果早已凋零殆尽,可食野菜寥寥无几,连日饥寒交迫,彻底击溃了这群残兵最后的心气。
原本仅剩的三十余名贴身护卫,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甲胄早已丢弃,衣衫破烂不堪,手脚被山林荆棘划满血痕。
连日躲岩洞、宿荒谷,昼伏夜出,既要提防外围搜捕的官军暗卫,又要忍受饥饿严寒,人心早已摇摇欲坠。
隐蔽的山洞营地中,死寂压抑,只剩众人粗重疲惫的喘息声。
午后时分,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
一名满身伤痕的护卫卒子再也撑不住,猛地捶了一把地面的湿泥,声音带着崩溃的嘶哑:“没粮了!彻底没粮了!野菜草根都快挖尽,再待在这里,不用官军进山围剿,我们所有人都要活活饿死在这深山里!”
这话如同引燃火星,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积压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