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勒伽觉得自己好像会预言了。
这定然是神明给他的支持。
明明他才刚开始派军队出去，脑子里就出现各种各样的画面:自己独自一人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看着已经画了整整四页的军队列表；自己听人汇报说自己派出去的军队没有起到足够的拖延效果；前面消息传来，说自己派出去的军队太多了，自己这边消耗太大，很快就无人可用等等场面
明明才开始没多久，就像自己经历过好几次一样，宛若做梦。
就算是像做梦，却真真切切的给了自己一些好处。
他根据“梦”里得到的消息，他获得了点经验，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已经失败了，自己已经死了。
可
怎么这么莫名其妙?
我明明还在这，还活着。
梦里的情绪与事情都很真实，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感，命令失误的悔恨。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次机会，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多少个这样的“梦”。
只知道做一次梦，就会多一点经验。
就在这个自己刚刚接手任务的时候，什么都懂了，什么都会了，然后有规律的，派人去送死。
现在是早上，他喝了口由白片兰与黑碎叶泡的茶，热水也口感清爽，入口先苦再回甘。
他是严肃的，第一次“预言”时就意识到这些信息的重要性，立刻就找来纸笔记下。
时间很近就在两个小时前，那时天还没亮起来，天上只有鱼肚白。
那时他还单纯的以为，只是神偶然的眷顾。
可之后每半小时来一次的大量信息冲击他的脑子，让他恍惚，看眼前物品重影时，他就再离不开纸币了。
来吧，多来几次，只要我不会立刻死，也不会在这一个月内死，就随便来。越多越好，越久越好，只要帮我把任务好好完成了，死了一点都不可惜，简直是死的好。
靴子在门外走廊里踏起声音。
传令官来了。
他拿起桌子上摆着的四谱军队名表。
待人走到自己面前时，才开口。
“接下来我做的部署你要记好，不能有误。而且部署的要求多，你最好拿笔写下来写，我会说慢点。”
末勒伽与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熟，这个传令官更是第一次见。陌生到他甚至都想问眼前这个人的来由。
这是一个两个眼睛小，就像两个细长长方形一样。鼻子粗大，脸也大，是个一个立起来的长方形，脸皮白净没有斑点。穿上军服给人感觉是由不同大小的长方形拼起来的。
这是末勒伽多看两眼得到的结果，他也只愿意多看两眼，只要认清人是谁就够了。
“由正面的1228，1333，1436中各出一支骑兵与两支步兵团，骑兵都不能是骑马的，要是骑骡子，毛驴，或者随便什么都行只要不是大象那些大型动物。这些军谱我都看了，都有符合要求的。”
他看了一眼白净军官。对方神色认真，没有一点疑惑与不解，面色平淡。
很好。
“步兵团，要全是轻步兵，这个我们很多，不过我把他们都挑出来了。1228里，503，706，这两个编号的军队。1333里，选查可拿兵团和其随行团。1436里选209，453。”
“503，706与他们的那支骑兵一起前进，他们速度必然最快，最先接触到屠世者，骑兵到场后分三股，把走的最快那些人独自成一股，剩下的分成两股。最快那股沿山脚下到湖边，再从湖边经过山间的小路到屠世者后方，两天后再接近屠世者。剩下两股在第一股出发的当天就接触屠世者。
503的速度是步兵里最快的，当天赶到时立刻派一半人去接触屠世者，另一半留着，根据实际情况，自己选择什么时间接触，他们的任务是保证屠世者不要闲下来走动，前面只要没有军队被屠世者杀戮，他们就要上去。
706按照速度和时间，是三支部队中最后一个赶到的，估计是在503一半部队接触敌人后才能赶到，让部队分成三股，从正面，左，右，三个方向过去，接触顺序是先左后中，最后是右。”
“1333里的骑兵估计会在1228军队接触敌人的当天晚上或后半夜赶到，让他们在第二天中午派一半人去接触屠世者，剩下一半人，在前面的人死亡后再去接触，当他们全部死亡时，查可拿两个兵团一定到了，到时候让随行团按照之前706那样，分成三股，一样的接触顺序。
查可拿在随行兵团死亡后分成两股再上，在即将接触的一天前，就去山谷的高处发射响箭，如果得到了回应，就让一半人前进一段距离，缓半天或者一天再接触敌人。
先前的1228骑兵会出动把屠世者吸引回原来的位置，等屠世者杀死1228骑兵时，他们应该正好就能接触到屠世者。
就算不行，之前的503也可以顶一段时间。如果503真的全部死亡了，就让查可拿剩下的人顶替503的定位。担任救火队。”
“1436的骑兵肯定能在1228骑兵全部死亡前赶到，209，453也肯定能在查可拿的随行兵团全部死亡前赶到。到了后，209依旧是先前703的安排与接触顺序，453接替查可拿的定位。”
(每个编号都代表着五万人，末勒伽根据“预言”得到的信息，以五万为一个单位的去送死，性价比是最高的，效果最好的肯定是用10万人送死。)
人命，不一定是人类最值钱的东西，却一定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
末勒伽不敢那么花人命，让他们十万十万的去送死。
正面说完了，末勒伽开始说起左侧，左侧说完还有右侧。
命令要早早下达下去，不敢让排在最前面的命令有滞后性。那就成天下独一份的笑话了。
末勒伽自己的安排非常详细，具体到哪个集团的那个分支，走什么路，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回应友军的信息。
一次135万人(正面45万，左面45万，右面45万)的所有安排他都计划好了。
可是他说到一半时才意识到自己犯错了。
现在已经中午了!
自己说的太详细忽略了时间，他不得不咬牙临时截断了自己的许多安排。优先把正面，左面，右面三个方向最先接敌部队的安排告诉传令官，让他赶紧下去先把命令传达到。
后面的部队的安排他可以缓半天再说。
各部队既然在行动时间上要有先后，那就要在接受到命令的时间上也有先后，不能先走和后走的部队同时，在该后走部队得到命令的时间上接到命令，把先走部队的命令押到和后走部队一起下达。
传令官走之前，末勒伽让他出去时顺便帮自己叫来十几个传令官。
零零散散的把优先的命令先传递下去，让那边军队先执行。
等所有人走后，他决定把今天的安排做完后，就换一个方式——把同一个时间里，相同任务的不同部队的安排写在一起，等第二天传令官来找自己时，直接像交卷一样，交给他，一人取一张，拿完后就立刻传达。
这样最有效率，最不容易出错。
省的像今天这样说了一大堆，时间过去了半天，传令官还站在这没有出门。
一天就是135万人，他要是把所有部队的安排简略全写下来，都是一个逆天的工作量。
一人取一个时间段的部队，都得十几个二十几个人来取。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到时候得摆三沓，从左到右分别是左，中，右。然后前三沓就是要最先走的那些部队，中间三沓就是跟在第一沓后面走的部队，后三沓就是最后再走的部队。
这么算下来，也就是说自己要在短时间内写下27沓详细的安排。
这是最好的情况，如果有什么意外(预料之中肯定有其他事情发生，只是时间没到自己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自己肯定还要做决断，那个时候情况肯定紧急，自己写是来不及的。
他再思考。
找代笔，自己念他们写，这样更能节省时间，自己周围有六个军官，他们都相当的有能力。特别强。
自己怎么一开始没有想到他们的帮助?
幸好迷途知返了。
现在他们也都在大厅里忙自己的事，也都是要紧事。不过肯定没有自己的要紧。
他立刻敲定了自己需要的各种人员，罗列出来，然后看那六人中那个有空闲了，与其商讨。
虽然神让自己主事，但自己也明白，其他六个人不比他差哪了。而且都是顶梁柱，该有的尊敬一定要有，尤其是在这种有大事的背景下，自己这边的团结一心是必须该有的，只有这样才能成事。
传令官们下达完较紧急的命令后立刻回来，末勒伽紧接着安排完命令后，他们又急匆匆的跑回去。
那认真的态度和迅捷的速度都在表明他们认真的态度与耀眼的责任感。
末勒伽换了口气，来到奋笔疾书的耐特那尔桌边:“兄弟，我需要你帮我再找20个传令官。我发现我们的传令官不够，需要下达的命令太多了。还有12个写字快且好看，不笔误的速写员。”
耐特那尔放下笔，直直的看着他:“还需要什么？”
“我看，我就需要这些人，再多的话现在也不好找。你需要什么？”
“我的需要不重要，你只说你需要的就行。20个传话的，12个写书的，后勤要不要?接收信息的要不要?反正这里这么大，装的下那么多人，趁现在许多人还没走远，过一天都走远了，再叫回来更来不及。”
“嗯。这件事我可以交给你吧？”
“废话，交给我。我知道你不是很愿意让那些已经走了的人回来，但我们要干的不是小事，命运安排的，不该走的人再怎么走也走不了。”
耐特那尔向另一边的托棱贾喊:“其他地方有什么状况?都安好了过来帮我，我有新的事了。”
托棱贾皱眉，举起压纸的左手摇了摇，因为右手在写，眼睛在看，脑子在想，嘴也在说，只有左手相对空闲。
耐特那尔转回身子对末勒伽:“你着不着急，你要的人我最迟最迟明天中午给你找齐。你能接受不?今天晚上我只能给你找来有13个传令的，7个写字的人。先紧他们用。实在不行我也上。我一个人能干几种活，不会耽误你。”
“你值得我给你敬个礼。”
末勒伽有些感动，向他敬礼。
耐特那尔咧着嘴笑了一下:“你忙你的去吧。再给我一小会，我就可以出去找人了。”
末勒伽转身，顿时觉得恍惚，看东西重影。
“预言”又要来了?
可今天这种事情，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只从预言里知道了我的“结局”和过程，但那么多次始终没有我一开始的困难?
他感到恍惚，而且越来越重。
这次没有任何信息。
感觉也不一样，这像是没睡醒的朦胧。
扯淡!这都下午了!
耐特那尔飞快的找齐了他要的人，而且面面俱到的备好了每个职位需要的人手。
末勒伽的工作变得相对轻松了些。
时间开始过的飞快，紧张且不单调。
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事情要报告，好几次屠世者脱离了他预定的方向与路线，回来的报告说，屠世者在对一团巨大的光发起攻击。我们也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末勒伽大概能猜到那是什么。但不敢确定，因为那离自己对神的幻想相去甚远，最大能接受那个神的一些手段。
他也对那陌生的光带有期望，希望祂站在世间对抗屠世者，这样他们这些凡人就不用再送命了。
今天是这个月的第11天。
那种预言只在第一天开始时频繁出现，后面就再也没发生过了。
到现在，已经死了833万人了。
这是前天统计出来的数字，到今天死的人数肯定更多，不止833万。
那些厚厚的军谱已经有一半都被划掉了。
他现在已经有些失眠了。
压力太大了，大的别人无法想象。
我不仅要命令人去死，还要面对这些活人求生的欲望，对远方家人的思念，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都是有情有义的汉子，他现在一点都见不得正常的亲情，友情，爱情。
太难受了。
833万这个数字大到让人害怕，而且自己以后还要背负更大的数字。
一个月，我就活一个月。
这个月结束，这个任务完成后，我就自杀。
自杀就解脱了?
末勒伽在重压下思想有点混乱。意识依然清醒，嘴还在说下一支部队的安排，计量时间的仪器还在运转
他可以乱想，胡思，但必须要保证说的话不能错一个字，也可以困和累，但闭上眼睛要保证自己不会睡着，只是让干痒的眼睛缓缓而已。
这种感觉真像活在梦里，好像只要醒过来就好了。
在第23天，屠世者已经杀了他们1400多万人。
末勒伽陷入严重的精神危机，他感觉自己濒临崩溃。
已经有父母亲问他要儿子，寡妇问他要丈夫，孩子问他要爸爸了。
1400万个男人，就算里面许多是孤儿，那也是一千多万个家庭，关系到4000多万人的生活。
可他的任务要继续，继续下去，安排人去送死，用命拦住屠世者。
神在哪？
我们这些人除了送死还能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我们只有命这一种东西是有用的。
我们还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时间来到第30天，所有的军队全部死亡。因为黑暗里的怪物来了。
末勒伽与众多兄弟们一起被黑暗吞噬，他们的任务失败了。
末勒伽眼睛终于看清了，这阵恍惚结束后他看到了清晨的阳光。
这次“预言”格外的清晰。他看清了自己的一次失败与一个开始。
真怕这是真的。
还好不是，还好不是。
传令官还没走来，末勒伽的心还怦怦的跳，就像之前的复撒一样，无法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