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十月的夜风，有微微凉意。就连路灯的光芒，似乎也披上了一层秋色，带着橘黄。
九点整，李怀节准时来到方明的办公室。
办公室外间的会客区，简洁明快。几张烟灰色沙发椅，严格按照尺寸距离，摆放在茶几两边。
茶几上铺着洁白的餐桌布，上面的鲜花摆设今晚被服务人员收了起来，摆上了茶具。
方明听到李怀节的问候声，笑着起身，从里间走了出来：“坐！你自己冲泡吧！”
方明是个很讲究规矩礼仪的人，他今晚的待客之道，显然是在自己人这个范围里面。
他这是真没拿自己当外人啊！
李怀节迅速反应过来，也就放开了手脚。
“方哥，我从京城带了一听张一元的龙毫，您尝尝。”
方明接过罐子，看了一眼红底金字的包装，笑了一声：“你这个是大栅栏总店的普通礼盒，200克的，5、600元吧！”
说到这里，他笑着损了李怀节一句：“他家总店的生意这么好啊，特种礼盒都卖空了？”
“主要是，我囊中羞涩。”李怀节也不以为意，“就这，我还是买的促销价。方哥，你给品品，这茶味道如何。”
李怀节嘴上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不耽误半分。他麻利地拆开包装，拿起茶几上的茶夹子，夹出一撮龙毫，放进盖碗里。
电热水壶的水正冒鱼眼泡，温度刚好。
李怀节提起壶，沸水冲进盖碗，那股香气猛地蹿上来。不是飘忽的花香，是沉甸甸的、带着一点炒豆子似的焦香，混着茉莉的甜，直往鼻子里钻。
方明本来靠在椅背上，闻到这股香气，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伸手把茶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好茶。”他说，“值得期待一回。”
闻了一会儿茶香，方明把杯子放下，神色郑重起来：“说说吧，这次去京城，都有什么收获。”
李怀节坐直了身体，开场带着点歉意：“方哥，这次去京城，和工信部的周部长没有约上。
周部长的秘书回复了我，周部长原话是‘大数据产业前景无限，认真搞，努力干，干出成绩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也就是说，年底的大数据应用经验交流会这个信息，不是部里传出来的？！”
李怀节没有隐瞒：“嗯，是我小舅提点的我。”
“那就是真的了。”方明点了点头，“刘书记的意思很明显，衡北省大数据局的业务想要有序开展，需要工信部的支持。
不得不说，刘书记看问题是真准啊！
但是，结合省委办公厅的这两份通知来看，被捆住了手脚还要干出成绩，难！”
李怀节一声苦笑：“这不，方哥，我是来向您请教程序问题的。”
方明看着李怀节，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怀节，你的意思我明白，让我出来和省委办公厅那边要个解释什么的。
但是，这个意义不大。
一来，我能不能逼着办公厅拿出合理解释还是不确定的事；二来，这种通知，只要刘东海同志认为需要，可以随时让办公厅下发。
必须治本，必须让省委办公厅自己出来解释，才能斩断捆在大数据局身上的绳索。”
李怀节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倾过去，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一些：“不瞒您说，方哥，我也想过，干脆把省委和大数据局之间的事情，直接捅到媒体上去。
闹大了自然有人管。
可我担心，我这么做对您、对关省长、对程文谦秘书长都会造成负面影响。
我就打消了这方面的想法，转而选择了次优方案。”
方明看着李怀节的神情，看得出来，李怀节讲的是真心话。
他是真的担心他这么做，会对自己、关述之和程文谦产生不好的影响。
一个正厅级干部，在被人卡住脖子的时候，还能想到“不连累别人”，这何止是不容易，简直是官场良心。
官至正厅级，见到的蝇营狗苟，数不胜数。
一个整天被这些负能量包围着的人，心里头依旧牢牢守着做人的底线，这种克制能力，方明承认，自己有所欠缺。
换做自己在李怀节这个位置上，只怕真没有他这么理智。
“你的担心是对的。”方明先是肯定了一句，然后直接说破这里面的事，“最起码，对程文谦的负面影响不小。
但是，对于我和关省长来说，得大于失。
要是你真把衡北省大数据局的政绩抓起来，在上级领导眼里，我们是功大于过。
你想过怎么说服秘书长吗？”
“我这点份量，和秘书长开口提这么大一件事，只怕适得其反。”李怀节很谨慎，“这件事，能得到关省长的支持最好；不能，他起码要拿出一个默许的姿态出来。
否则，程秘书长那里，我张不开嘴啊！”
方明仔细想了想，认为李怀节的担心不无道理。设身处地为程文谦想一想，他作为省委秘书长，维护省委威信是他天然的职责。
而把这两份省委通知捅到媒体上，无论再怎么解释，实质上都是在打击省委威信。
到时候，不要说刘东海这个省委副书记了，就是殷国兴，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样吧，秘书长这边我来约。”方明说到这里的时候，其实已经拿定了主张，“‘樱桃好吃树难栽，山歌好唱口难开’，和秘书长张嘴这个事，我来。
不过，你要想好，怎么说服秘书长同意把这件事情捅到媒体上去。
程文谦这个人，你我都清楚，原则性很强。
就算他同意我们把这件事捅到媒体上，他也绝对不会允许我们在媒体上自曝其短的。”
对此，李怀节心里早有腹稿，但当着方明的面，还是把语速压了压，道：“方哥，其实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您看，省委负责风险边界的划分、省政府负责风险管控、大数据局负责业务开展中的风险上报和管控。
从这个角度来报道省委的这两份《通知》，《通知》精神立刻就从困住大数据局手脚，变成了风险管控指导。
我相信，这样的报道，哪怕是殷书记也不好提反对意见吧？”
方明听完之后，直摇头，表情甚至有些控制不住。
他伸手指着李怀节，最终也只有一句：“你呀，早就算好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