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褚峻峰这是向常委会承认,袁阔海这位星城市委书记在经济领域的权威,并给他足够的舞台和权力。
深一层的意思,也是将最重的担子压在他身上。
跨市场风险排查需要大量的数据共享和部门协同,在现行体制下极易陷入扯皮和推诿。
做好了是功劳,做不好或者进度缓慢,就是能力问题。
更隐晦的杀招是,袁阔海的这个组与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工作接口最多,无形中也将袁阔海和李怀节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
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会促使马钧来搅乱跨市场的金融秩序。
出事之后,不要说李怀节、袁阔海了,连远在京城的廉克明都要担举荐之责。
这完全符合他“把水搅浑”的计划。
至于把证券业协调组交给分管副省长,算是中规中矩。
姜成林仔细一分析这种“1+5+N”的架构,发觉自己这个常务副组长,看似负责全局,实际上只是个虚名。
他的具体抓手反而被五个协调组分散了。
褚峻峰自己作为组长,牢牢掌握着最终决策权和人事调整权。
也就是说,他被褚峻峰轻轻松松就给架空了。
这才是官流子!
面对褚峻峰这种典型的流氓手法,姜成林更加担忧这次金融大排查所引发的后果了。
他抬头,目光从褚峻峰那张瘦削阴沉的脸上掠过,看向袁阔海,看着他眼里的忧郁。
袁阔海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分而治之”这四个字,笔锋很重。
他再次抬起头,迎上褚峻峰看似征询实则笃定的目光,缓缓开口:“书记这个架构考虑得很全面,我个人原则上同意。”
我有一个疑惑、一个请求,请褚书记斟酌!”
褚峻峰看着袁阔海那沉稳坚定的眼神,看着他笔直的坐姿,思考了一会儿,这才缓缓点头。
“褚书记,省委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领导我们这个‘5’的具体工作?
听取汇报?
开会研讨?
还是进行具体指导?”
袁阔海的问题直接而尖锐,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入到这个架构最核心的点。
我们必须明确“1”的权力边界。
这就有点“先小人后君子”的意思了,大家都把眼神看向首席上的褚峻峰,等着他的解释,或者搪塞。
“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好,有点刺刀见红的意思啊!”
褚峻峰一边打着“哈哈”,一边在脑子里组织词语。
“‘怎么领导’,决定了领导小组是真正发挥作用的实体,还是只是一个挂名的空壳。”
他稍稍停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沉入每个人的心里。
“我的考虑是,领导小组实行‘三轨制’运行。”
褚峻峰开始阐述他的设计,“第一条轨道,是常规工作汇报机制。
五个协调组每周向领导小组办公室提交工作进展简报,办公室汇总后报我和成林同志。
重大事项随时报告。”
“第二条轨道,是月度专题会议制度。”
他的语气加重,“每个月第一个工作日,领导小组召开全体会议,听取五个协调组的专题汇报,研究解决跨部门、跨领域的重大问题。
这个会议,我亲自参加,成林同志主持。”
“第三条轨道,是重大事项决策机制。”
褚峻峰的目光变得锐利,“涉及跨市场风险处置、重大政策调整、重要人事建议等事项,由领导小组办公室提出方案,报领导小组全体会议审议。
领导小组的决议,各协调组必须执行,相关部门必须配合。”
这个“三轨制”设计,表面上赋予了领导小组实实在在的权力,但细品之下,权力的重心仍然牢牢掌握在褚峻峰手中。
月度会议由他亲自参加,重大事项需要领导小组决议。
而领导小组的核心,就是他、姜成林和处于暂停工作状态的程云山。
在程云山缺席的情况下,实际上就是他和姜成林两人。
如果姜成林不配合,或者两人意见相左呢?
会议纪要上会怎么写?
决议如何形成?
这些都是悬而未决的问题。
这些简单的问题,大家都能想得到,大家的沉默在于,要不要把这些问题提出来。
袁阔海的选择是,不提。
这些权力运作的空间,并不是褚峻峰一个人可以利用的,姜成林也可以。
“褚书记,您讲的非常清晰。”袁阔海话题一转,“接下来我要向常委会提一个请求。
我所负责的跨市场风险协调涉及部门众多,数据壁垒客观存在,协调难度极大。
我请求,在领导小组办公室下设立一个‘跨市场风险数据分析研判小组’,由办公室直接领导。
负责打通数据、建立模型、提供统一的研判报告,供各协调组参考。
这样可以提高效率,避免重复劳动和数据打架。”
这个建议非常技术性,也非常关键。
它实质上是想在袁阔海牵头的协调组和领导小组办公室之间,建立一个强有力的、由办公室直管的技术支撑平台。
这既能让袁阔海借助办公室的力量推动工作,也能让李怀节通过这个平台,深入到跨市场风险排查的核心,掌握关键数据和信息。
褚峻峰的手指头无意识地微微抖动,这是他正在进行深度思考的标志。
他当然听出了袁阔海的意图,但这个提议本身合情合理,难以拒绝。
强行否决只会显得自己心胸狭隘,阻碍工作。
沉吟片刻之后,他沉着点头:“可以。”
“这个数据分析研判小组,就由办公室副主任李怀节同志具体负责筹建和日常管理,阔海同志你总体把关。
需要什么支持,办公室协调。”
“好。”袁阔海干脆地应下。
这一步,为李怀节切入核心业务打开了通道。
接下来,关于工作机制、排查范围、时间节点等具体问题,常委会又进行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讨论。
褚峻峰试图将“第一阶段重点机构排查”的时间压缩在三个月内完成,但遭到了秦汉、袁阔海等人的强烈反对。
他们认为金融风险积累非一日之寒,排查不能搞“大跃进”,尤其是涉及企业经营和民生相关的信贷业务,必须慎之又慎。
最终,在姜成林的调和下,双方达成妥协:用一个月时间完成动员部署和方案细化;
再用四到六个月时间,分批次、有重点地对主要金融机构和风险领域进行排查,整个周期拉长到半年以上。
同时明确,排查期间要保障正常金融服务不断、企业合理融资需求不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