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还在批着奏折,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添一盏茶。
朕已与内阁议过了,明日起你便去兵部观政,先跟着兵部尚书学些庶务。待熟悉了章程,再酌情委以实职。
三皇子当场就愣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父、父皇……儿臣什么都不会啊!读书又读不好,连公文都看不太明白,您这不是为难儿臣么……
皇帝终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下: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不过不会可以学,朕当年也是从什么都不懂过来的。你大哥二哥都是这般入的六部,怎么到了你这里就不行了?
那不一样!大哥二哥打小就聪明,儿臣这脑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三皇子努力维持着自己憨傻的人设,甚至故意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一副苦相。
儿臣只会在军营里待着,练练兵、摆摆阵还行,那公文上的字又多又艰深,儿臣看不懂啊!
皇帝却显然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放下笔,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意味。
朕已经命人给你配了两个得力幕僚,都是翰林院出身、字斟句酌的好手,你拿不准的让他们帮你参详就是。再说了,兵部那地方,多少武将出身的人不也做得稳稳当当?你堂堂秦王,总不能连那些人都不如吧。
三皇子张口还想再挣扎几句,皇帝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朕意已决,你不必多言。明日卯时三刻,朕会让人盯着你到兵部报到。若是迟了,朕唯你是问。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得很。
三皇子从小在宫里长大,纵使脑子不好使,对皇帝的语气变化却还是敏感的。
他看得出来,皇帝压根没打算跟他商量,这是铁了心要把人塞进去搅和。
出了御书房,三皇子一路垂头丧气地往外走,脸上的沮丧倒不全是装的。
他倒不怕政务太难学,毕竟前世在副本里什么知识没接触过?
就算让他现在去当内阁首辅,给他三天时间看卷宗也能理出头绪来。
可他不想啊!
他每天的时间精打细算,除了练军之外就是跟黛玉修炼,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入朝观政?
那得耗费多少原本可以用来修炼的时辰?
当天夜里,他与黛玉在城郊修炼圣地碰面时,脸上的怨气几乎都能实体化了。
你说他是不是存心的?
三皇子盘膝坐着,捏着聚灵阵的灵石,一边运转功法一边咕咕哝哝。
他自己被大哥二哥那边闹得头疼,转头就来折腾我。他心烦,就见不得别人好,非得把我也拖进那潭浑水里泡着才甘心。
黛玉听他抱怨了一通,倒是没有急着接话。
她先耐着性子把今日女学的账目处理完,又查了查主神空间的能量流转,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那位父皇,恐怕不只是为了见不得别人好才把你扔进兵部的。
三皇子抬起头:什么意思?
黛玉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下颌,眼中带着几分思索之色。
大皇子和二皇子在朝堂上已经斗了小半年,你父皇也头疼了小半年。他不能偏帮任何一个,又不能眼看着朝政被党争拖垮。这时候,把你这个手握京营兵权又从来没站过队的闲散王爷丢进六部,你想,旁人会怎么想?
三皇子眨了眨眼。
他虽然平时在朝臣面前憨憨傻傻,可脑子的转速并不比谁慢,经黛玉一点便反应过来了。
他们会觉得……父皇开始培养我了?
正是。黛玉点了点头,一个原本被所有人排除在夺嫡棋盘之外的皇子,突然被放进了兵部……兵部啊,你知道这是何等要害之处。大皇子和二皇子那两边的人,心里能不犯嘀咕?他们原本只盯着彼此,现在突然又多了一个你,谁都不敢再全力向对方下手,生怕被你这第三人坐收渔利。你父皇把你推进来,就是要在棋盘上多摆一枚谁都摸不准底细的棋子,把水搅浑,逼那两方暂时收手。
三皇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他拿我当挡箭牌?
不止。黛玉微微一笑,你手上有京营的兵权,背后又有我这个郡主和整个林家,还立过军功、在民间有不俗的声望。这些条件凑在一起,你本身就已经是一股不能忽视的力量。你父皇就算不明说,也未必没有借你敲打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意思。让他们看清楚,真正能决定储君是谁的,终究还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只要他想,随随便便就能推出第三个选项来。
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道:所以我这是被他算计得明明白白?
黛玉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戏谑的笑意,语气却还是温温柔柔的:你父皇做了这么多年皇帝,心眼比你多出几座山去。你且先耐着性子在兵部待一阵子,只要不主动掺和那些党争之事,旁人暂时也拿你没办法。至于修炼……
她沉吟了一下:往后咱们把夜间的时辰再延长半个时辰便是,挤一挤总归是有的。
三皇子从指缝里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怨气倒也消了大半:那你可得陪我。我一个人修炼可没意思。
黛玉轻轻了一声,没接这句话,但三皇子从她那微微勾起的唇角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第二日卯时三刻,秦王府的车驾准时出现在了兵部衙门外头。
三皇子一身亲王常服,面上挂着惯常的、让人摸不透深浅的憨笑,在兵部尚书和两位幕僚的簇拥下走进了那扇朱漆大门。
京城中的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午时,满朝上下都知道了。
秦王入兵部观政,皇帝亲口下的旨,身边还配了翰林院的专人辅佐。
消息传到大皇子和二皇子各自的府邸时,两边的反应颇为有趣。
大皇子府中沉默了片刻,随后大皇子本人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不必理会,可他的心腹幕僚们却连夜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琢磨着这位向来不争不抢的三皇子突然入局究竟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