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抬眼望向中天月色,语声沉缓:“他问我:‘难道贫贱,也是一种罪过吗?’那日夜里,我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挪离去的背影,心里百般不是滋味。我那时总想着,周礼定尊卑之分,学问出于官学,庶人不便轻授。可看着他的背影,我便忍不住自问:我兴办私学,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守着旧规矩,只教贵族国人?还是为了传布道义,让更多人明理向善?”
桑小勇听得心头一震,暗自感慨:这便是圣人的自省啊!换作寻常学者,早拿 “祖宗规矩” 当挡箭牌了,夫子反倒对着自己的初心刨根问底,单是这份敢于质疑旧制、推翻己身的勇气,便胜过世间无数人。
子路一拍大腿,接着道:“我得知此事,当时便火冒三丈。我和我的兄弟们都是乡野出身,最恨这种拿贵贱身份压人的勾当。我们商量了一宿,第二天我便背着漆雕开,带着三十多个乡中壮士,直接找上门去了。我当时憋着一口气,见了夫子就撂下话,说要比箭。若是夫子输了,这夫子之位,便该我来当 —— 现在想来,当真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夫子失笑道:“我记得那日,你站在箭场边上,横眉立目,一身野气,倒真是威风得很。我本不想与你比试,可你口口声声说‘能者为师’,摆明了要让我在众弟子面前出丑。惹得我门下弟子个个不忿,你带的那些人本就是来找茬的,两边剑拔弩张,差点便动起手来。不得已,我只得奉陪,与你比试一番。”
桑小勇听得入神,连忙追问:“那比箭的结果如何?”
子路脸上露出几分心服口服的笑意,摆手道:“还能如何?俺输得心服口服!当时我连射三箭,箭箭都稳稳落在箭靶之上,自认为乡里之间已无敌手。可夫子上前取过弓来,连发四箭,箭箭正中靶心。最要紧的是,四支箭几乎都钉在同一个位置,箭簇挨着箭簇,箭杆靠着箭杆,分毫不差。说夫子是神射手,半分也不夸张。”
夫子却摆了摆手,神色谦和:“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算不得什么绝技。”
桑小勇听得神往不已,心中大呼离谱:四支箭射在同一个点位,这臂力、这准头、这稳定性,简直是冷兵器时代的武学天花板!难怪史书上说夫子力能拓国门之关、射能穿七札之甲,合着真不是后世吹捧,是实打实的真本事!
他越听越起劲,又问道:“那后来呢?夫子赢了比试,子路兄岂不是很没面子?”
夫子转头看向子路,笑着道:“非也。我虽赢了箭术,却输了道理。子路的一句话,让我无地自容。”
桑小勇奇道:“这是为何?此话怎讲?”
子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夫子别提了,都是陈年旧事了。”
夫子却摇了摇头,认真道:“不,子路。正是你那句话,才让我幡然醒悟,我怎能忘了呢。”
桑小勇愈发好奇,看向子路道:“子路兄,我实在好奇,你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子路讪讪地笑着,不肯开口。
夫子看了看他,笑着对桑小勇道:“他当时说,他十分敬佩我的学问与箭法,却唯独看不起我收弟子的规矩!他还问我,君子之道,是用嘴巴说出来的,还是实实在在做出来的?我问他姓名,他的回答,更是让我羞愧难当。”
夫子转头看向子路,温声道:“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的么?”
子路脸上发烫,低头道:“夫子别提了。”
桑小勇在旁撺掇道:“子路兄便说说吧,我实在好奇得很。”
夫子笑道:“他说,他们没有名字,他们都是乡野贱民。我听了这话,又想起日间漆雕开离去的背影,越想越是羞愧。我思索了许久才想明白,为何自古以来学问都藏于官府,从不传于乡野之人?”
桑小勇问道:“那是为何?”
夫子语声沉缓下来,带着几分郑重:“自周室立国以来,能通文墨者少,竹简稀缺,书写不便,可供教学的典籍更是寥寥无几。而山野乡野之民,民风彪悍,难以教化。如此一来,师资典籍,自然便都集中在城池之中,只授国人子弟。”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月色,目光悠远:“可如今不同了。懂得学问的人多了,刀笔、竹简也渐渐丰足起来,将学问传向乡野,已是可行之事。人的地位确有贵贱之分,可人的学问与才能,岂能单凭出身地位来定高低?无论什么人,只要勤奋向学,习得本领,便都可以报效家国。从前学问藏于官府,是旧时的世道;如今我兴办私学,又遇上这么多渴求学问的乡野之人,也许这便是天命。是上天指引我,广开学路,有教无类,将知识传到更广阔的地方,让更多人能学到道理与安身立命的本领。”
子路叹道:“私人办学,将学问传给乡野庶民,那是从古至今从未有过的事。”
“正是因为从未有过,我才要去做。” 夫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落在院中恍如金石落地,“从那日起,我便定下规矩:凡是有志于学的,无论身份贵贱,是贵族还是庶民,是康健还是身残,只要带着向学之心而来,我便没有不教的。这便是‘有教无类’的由来。说起来,还要多谢你与漆雕开当年的当头棒喝,不然我只怕还要在贵贱的樊笼里,困上许久。”
子路连忙摆手,脸上更烫了:“夫子说笑了!是俺们当年莽撞,不懂礼数,多亏夫子不怪罪,还肯收我们入师门。换做别家学派,早把我们打出去了。”
桑小勇站在一旁,只觉胸中热血翻涌,对着夫子深深一揖,语声恳切:“弟子今日方知,‘有教无类’四字,说来轻易,背后却是夫子这般躬身自省、打破旧制的勇气。从前学问都攥在贵族手里,庶民连识字都难,是夫子亲手把学问的大门推开了一道缝,让天下寒士都有了出头之日。这等功绩,真可谓德配天地,道冠古今!”
他心中还在不住感慨:好家伙,这当真是亲眼见证历史了!以前读书只知道有教无类是夫子所倡,哪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曲折故事。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从来不是生下来便全知全能,而是能听得进逆耳之言,敢推翻自己的旧认知,正所谓 “过则勿惮改”。这份胸襟,这份担当,也难怪能影响后世两千余年。
夫子闻言,却轻轻摇头,温声道:“桑公子过誉了。我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罢了。《易》曰:‘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学问方能进益,世道方能向前。办学如此,修身如此,治国亦如此。若守着旧规矩不肯变通,不肯认错,那学问便成了死物,又如何能教化万民呢?”
月色如水,静静洒在三人肩头,将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院中的桐影随着月轮缓缓移动,远处村落里偶有几声犬吠遥遥传来,衬得这夜色愈发静谧安和。子路望着夫子温厚的面容,想起自己从一个乡野莽汉到如今懂礼知义,心中更是感念万分。桑小勇立在阶前,望着满庭清辉,只觉得这一晚的月色,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清亮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