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朝会开始。
武则天端坐龙椅,面色铁青。经过一夜的折腾,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李旦被押在丹墀之下,蟒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面色灰败。他的三个儿子被羽林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数百名东宫侍卫和士族家丁被押在殿外,黑压压跪了一地,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面如死灰。
厉延贞奉旨入宫。
他穿着一身绯色朝服,腰系银鱼袋,手持笏板,步伐从容。他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臣厉延贞,参见陛下。”
“起来。”武则天说,“把你查到的,一一说来。”
厉延贞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长长的案卷,展开。
“臣奉旨查办相王李旦谋反一案,历时数月,查得证据若干,现当庭呈上。”
他从案卷中取出第一份文书:
“第一件——石墨咄供状。石墨咄受窦孝谌指使,以流人身份混入朔方幕府,监视郭澄、崔澄,为李旦提供军情。窦孝谌是李旦的岳父,此举出自李旦授意。石墨咄供状在此,签字画押,证据确凿。”
他将供状呈上。
取出第二份文书:
“第二件——黄生供状。黄生受李隆基指使,在厉宅外蹲守三日,企图刺杀臣。李隆基是李旦的三子,此举出自李旦授意。黄生供状在此,签字画押,证据确凿。”
第三份:
“第三件——李思冲令牌及供词。李思冲供出,李旦铸造‘醉生梦死’令牌九枚,分发给核心党羽,用于联络士族门阀。令牌在此,供词在此,证据确凿。”
第四份:
“第四件——窦孝谌家老窦安供状。窦安供出,窦孝谌通敌突厥,向突厥可汗泄露朔方军情,承诺李旦登基后割让朔方。范阳卢氏通过商队为窦孝谌传递情报、运送禁物。供状在此,签字画押,证据确凿。”
第五份:
“第五件——巫蛊案笔迹比对结果。巫蛊案中的木偶,字迹出自李旦幕僚崔文远之手。被处死的人,多为李旦的政敌和异己。这是李旦自导自演、清除异己的铁证。笔迹比对结果在此,被处死者名单在此,证据确凿。长寿二年巫蛊案,刘窦二妃遇害案,也同属李旦自己所为,杀妻自保。”
第六份:
“第六件——李旦与武承嗣的密信。信中李旦与武承嗣合谋毒杀李显,李旦承诺事成之后立武承嗣为太弟。密信在此,笔迹鉴定在此,证据确凿。”
厉延贞将六份证据一一呈上,殿内鸦雀无声。
他转过身,面向李旦,声音洪亮,响彻整个朝堂:
“相王!你身为皇嗣,不思报国,反而弑兄谋反!你指使儿子联络士族、勾结边军、通敌突厥!你与武承嗣合谋毒杀太子李显!你策划刺杀忠良、清除异己!你自导巫蛊案,残害无辜!你的罪行,罄竹难书!”
李旦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臣请陛下——”厉延贞转向武则天,跪下,“按律处置李旦及其党羽,以正国法,以告慰太子李显在天之灵!”
厉延贞又取出一份文书:
“臣还有一事呈报——士族门阀参与谋反的证据。崔元综、卢藏用、郑怀杰、李峤等人,与李旦往来密切,提供资金、情报、人脉,是李旦谋反的重要帮凶。”
他取出崔元综与李旦的密信:“崔元综与李旦的密信,信中李旦明确承诺‘崔氏子弟皆可入朝为官,不拘常例’。这是李旦向崔氏许诺打破常规提拔士族子弟的铁证。”
取出卢藏用与突厥往来的证据:“卢藏用通过范阳卢氏的商队,为窦孝谌向突厥传递情报、运送禁物。这是通敌叛国的铁证。”
取出李峤为李旦拉拢李唐旧臣的书信:“李峤利用自己在朝中的关系,为李旦拉拢李唐旧臣。这是结党营私的铁证。”
殿内一片哗然。士族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面色惨白,有人浑身发抖,有人低头不语。
王氏在朝中的大臣突然站出来,跪在殿中:“陛下!王氏与此事无关!臣愿指证崔元综——崔氏全族参与谋反,王氏与此无关!”
他当场指证崔元综,将崔氏与李旦往来的细节一一供出。
当日午后太平观内,郑灵芝跪在太平公主面前。
“殿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双手在微微发抖,“郑氏着经堂参与谋反,罪不可赦。安远堂愿献出所有田产,求殿下宽恕。”
太平公主看着他:“郑灵芝,你做得对。本宫只诛首恶,余者不问。郑氏安远堂,可保。”
郑灵芝叩首,激动的浑身抖动不已:“谢殿下隆恩。”
他知道,郑氏完了——着经堂完了,郑怀杰完了。安远堂将成为荥阳郑氏的正统。
当晚武则天传召厉延贞,娄师德,以及病中的狄仁杰等十几个朝廷重臣,以及太平公主到西上阁议定相王罪责。
李旦的罪行已经完全明了,如今只是看武则天想要如何处置,这是她最后一个儿子了,从如今的情况来看,她似乎还有保全之意。
狄仁杰斜靠在一张椅子上,满脸的悲切。李显是他极力进谏,才被从房州召回的,却被自己的兄弟给戕害了。
如今李旦也完了,先帝高宗的子嗣就此绝了,他已经心生绝望了。
众臣都看出了武则天的用意,在一番争论之后,娄师德等本就心怀李唐的人,迫于无奈之下开始为李旦求情。
太平公主同样处于无奈之下,为自己的八兄求情,希望母皇能够宽宥他。
西上阁内最后只剩下厉延贞,一直沉默不语,没有附和众人请求武则天宽恕李旦。
“厉延贞。”武则天开口问道:“众臣之意,你是何看法?”
他站在殿中,面对武则天和满朝文武,声音平静但坚定:
“臣曾梦宫中有血,乱臣夺权,此乃天警!今日李旦所为,正合梦中乱世之兆!若陛下仍心软,明日宫中必血流成河!”
朝堂上一片哗然。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惊恐,有人将信将疑。
武则天眉头紧蹙,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厉延贞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你梦境如何示警?可有让朕信服之处?”
厉延贞面色凝重,目光在一旁的上官婉儿身上闪过,露出悲伤之色。他郑重的向武则天躬身一礼,缓缓开口将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个梦魇,一五一十详细的讲述了一遍。
当他的话音落下的时候,整个西上阁内寂静的落针可闻。
没有人再怀疑,厉延贞是为了反对宽恕李旦编造的谎言,因为他讲述的太过真实了,真实的不可能编造出来。
武则天眼眶微红,似乎看到了那场深宫的血殇,她声音有些哽咽的问道:“厉爱卿,那向你求救,被戕害的贵妇人究竟是何人?”
众人目光都看向了厉延贞,心头纷纷提了起来。
因为他们最怕厉延贞道出,那人就是武则天她自己,或者是太平公主。
厉延贞目光转向了上官婉儿,两人目光相撞,后者不由的为之一颤。
“上官才人!”
殿内武则天君臣众人,都不敢置信的看向上官婉儿。如今的上官婉儿,不过二十多岁,无论外貌还是形象,都和厉延贞描述的贵妇人相差很多。
但是众人却明白厉延贞梦境的含义,那真的是警示,很有可能是十几年后,甚至数十年后可能发生的警示。
武则天招手示意上官婉儿到了近前,抚摸着她青丝,不无怜惜的道:“却不想朕的婉儿,会招致如此的结果。”
“陛下,这不过厉先生的梦魇而已。”她虽然这样说,但是颤抖的声音,还是透出了内心的恐惧。
武则天抚慰了上官婉儿一番,转头看向狄仁杰道:“国老如何看?”
狄仁杰没有马上回答,目光再次转向了厉延贞。
此刻西上阁内,唯一对厉延贞的讲述,还心生一些怀疑的人,就只有这个冷静的狄国老了。
当然,无论厉延贞的讲述是不是真的,他都明白厉延贞为何要这样做。
李旦的危害确实很大,若是真的受到了宽宥,且不说他是否还有机会登上储君之位。
那些隐藏在那的李唐旧臣,肯定会不遗余力的选择,将他推上那个位置。更何况,如今李旦背后还有士族门阀的支持。
“陛下。”身为心怀李唐的人,狄仁杰最终无奈的叹息一声道:“此为上天示警,不可不慎啊!”
武则天颓然的叹息一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厉延贞看着这个历史上的千古女皇,似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朕明白了,你们都退下去吧。”
众臣没有再劝谏下去,谁都能够想到,皇帝此刻如何的痛苦。将自己最后一个儿子惩处的话,这江山该如何传承?
她这一生,已经失去了几个子女,绝不想再看到剩下两个有任何的意外。
厉延贞等人离开西上阁,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厉先生慢走!”
众人回头看到上官婉儿匆匆而来,其他人见状看了一眼厉延贞,便识趣的离开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的那个梦……”
厉延贞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很白,眼中有泪光。
“是真的。”他点头。
上官婉儿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板上。
“所以你做这一切,是为了避免那一幕的出现,是为了救我?”
厉延贞沉默了片刻。
他想告诉她,他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从一千多年后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改变那个结局。那个梦里,她死了,死得那么惨,那么不甘。而现在,她还活着,站在月光下。
但他说不出口。
“也是为了天下。”他说。
上官婉儿看着他,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厉延贞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深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他做到了。梦里的那一幕,不会发生了。
第二日武则天罢朝,却传下了旨意:
李旦废为庶人,终身幽禁于邙山别院,永世不得出。三子李成器、李成义、李隆基流放岭南,永不召回。参与政变的士族党羽全部被清算。
旨意下达,朝堂上没有人敢反对。
这道旨意过后,士族门阀也迎来了他们的末路。
崔元综被赐死。鸩酒送到夔州时,崔元综正在书房写信。他穿着便服,坐在书案前,像是在等什么人。内侍推门进来,手中捧着鸩酒。
“崔公,陛下赐酒。”内侍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崔元综放下笔,看着那杯鸩酒,沉默了很久。
“告诉崔福,密室里的东西……烧掉。”他接过鸩酒,一饮而尽。
但已经来不及了。崔福早已被捕,密室中的密信全部被搜出。崔氏参与谋反的族人流放岭南,崔氏门第被降为寒门。曾经显赫一时的清河崔氏,彻底覆灭。
卢藏用这个在厉延贞另一个时空之中,历史上闻名的大诗人,最终落得了斩首。他被押赴刑场那天,神都百姓夹道围观。有人朝他扔石头,有人骂他是“卖国贼”,有人往他身上吐口水。卢藏用仰天长叹:“范阳卢氏,千年基业,毁于我手!”范阳卢氏被削去爵位,商铺被抄没,族中子弟十年内不得参加科举。
李峤罢官流放。赵郡李氏东祖房清洗李峤一脉,李义元被立为族长。李义元上书请罪,称“李峤逆贼,与李氏无关”。武则天准奏,赵郡李氏得以保全,但元气大伤。
郑怀杰被抄家。着经堂一脉覆灭,郑怀杰在狱中自尽。郑灵芝因立功,安远堂被保留,郑氏得以延续但元气大伤。郑灵芝被任命为司农寺丞,负责清查天下田产。
王氏因及时倒戈,交出通敌子弟后全族保全。族长在朝堂上当众宣读“与逆贼划清界限”的声明,声泪俱下,感人肺腑。至于是真情,还是被这场震荡给吓的,就没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