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师德目睹了朝堂上的闹剧,回到值房后,对厉延贞道:“武承嗣已疯,李旦也快了。延贞,暴风雨要来了。”
厉延贞点头:“我知道。”
“郑灵芝传来消息。”娄师德压低声音,“郑怀杰已公开支持李旦。郑氏正式分裂。”
“郑灵芝做得对。”厉延贞道,“李旦输了,郑氏还能保住安远堂。郑怀杰……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风暴要来了。老师,我们要做好准备。”
娄师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在观政殿上暴怒的相王李旦,回到府中后静坐在雅室之中,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武承嗣这个蠢货。”他低声说,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轻蔑,“我正愁不知道怎么脱身,他倒自己跳出来了。”
李成器问:“父王,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李旦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再入宫。举报武承嗣。”
李成器一愣:“举报武承嗣?可我们和他……”
“和他有密约,我知道。”李旦打断他,眼神冰冷,“但那密约只有我们和武承嗣知道。武承嗣现在逼宫,成了众矢之的。我举报他,就是大义灭亲、为国除奸。谁会怀疑我?”
他连夜写好奏折,天不亮就入宫面圣。
观政殿上,李旦跪在武则天面前,声泪俱下:“母皇!臣有罪!臣受武承嗣蒙蔽,险些铸成大错!今武承嗣逼宫,臣不能再沉默了!臣要举报武承嗣——他才是毒杀太子七兄的真凶!”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密信,双手呈上:“这是武承嗣写给儿臣的密信,信中他亲口承认毒杀太子七兄,还拉拢臣与他合谋。儿臣当时糊涂,没有及时举报。现在儿臣知错了,愿戴罪立功!”
武则天接过密信,一封一封地看。信中的内容触目惊心——武承嗣详细描述了毒杀李显的计划,包括毒药的来源、内线的安排、动手的时间。信的末尾,有武承嗣的私印。
“你倒是会择机。”武则天将密信放在案上,目光如刀,“早不举报,晚不举报,偏偏武承嗣逼宫了你才举报。旦儿,你打的什么算盘,朕心里清楚。”
李旦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母皇明鉴!儿臣当时确实糊涂,被武承嗣的花言巧语所惑。但儿臣从未想过要害兄长!是武承嗣一意孤行,臣劝过、拦过,都没有用!臣有罪,臣愿意领罚!”
“你当然有罪。”武则天冷冷道,“但武承嗣的罪更大。你先退下,朕自有处置。”
卢藏用按照相王的指示,立刻站出来上书弹劾武承嗣。
他的奏折写得慷慨激昂:“逆臣武承嗣,狼子野心,毒杀太子,罪不容诛!臣请陛下速诛此獠,以正国法!”
奏折中列举了武承嗣的十大罪状,从毒杀太子李显到逼宫篡位,说得有鼻子有眼。
崔元起和李峤等人,也纷纷站出来。
崔元起按照指示在奏折中说:“相王乃陛下亲子,忠心可鉴。武承嗣乃乱臣贼子,天地不容。臣请陛下明察,勿为奸人所惑。”奏折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把武承嗣骂得体无完肤。
荥阳的郑怀杰坐不住了。
他刚刚表态支持李旦,心里本来就没底。现在李旦突然反水举报武承嗣,他不知道李旦下一步会怎么做。万一李旦为了自保,把他也供出去呢?
他派人送信给李旦,信中写道:“皇嗣殿下,郑氏与殿下生死与共。殿下若有用得着郑氏的地方,郑氏万死不辞。只求殿下……保郑氏平安。”
李旦的回信很快到了:“郑公放心,朕不是忘恩负义之人。郑氏的功劳,朕铭记于心。待大局定后,必有厚报。”
郑怀杰捧着信看了三遍,终于稍稍安心。但他不知道,李旦口中的“不是忘恩负义”,只是说说而已。
李旦弹劾的当日,魏王武承嗣被下狱了,魏王府当即被抄,府中包括他的儿子全部收到了牵连。
第二日武则天传旨将武承嗣带到观政殿,要当殿审问。
武承嗣穿着囚服——他是在东城狱被鸾卫带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他跪在殿中,面色灰败,但眼神中还带着一丝倔强。
“陛下。”进入观政殿武承嗣就跪在大殿上,极力的争辩说,“臣没有杀太子。是李旦陷害臣!那些密信是李旦伪造的!”
武则天从案上拿起一封密信,展开,让高延福送到武承嗣面前:“这是你的私印吧?”
武承嗣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那是他的私印,千真万确,伪造不了。
“臣……臣的私印被人盗用了!”他挣扎道。
“盗用?”武则天冷笑,“你的私印锁在书房暗格里,谁能盗用?你的心腹武安已经招了,毒药是你派人从西域买的,内线是你安插在宫里的,密信是你亲笔写的。武承嗣,你还想抵赖?”
武承嗣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来人!”武则天下旨,“武承嗣谋害太子,罪不容诛!赐死!抄没家产!”
武承嗣被拖出殿外时,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李旦!你不得好死!你以为你赢了吗?你迟早会和我一样的下场!”
他被押回了魏王府,鸩酒赐死。
武三思因与武承嗣有牵连,被软禁府中。武氏亲信被清洗,一夜之间,数十人被罢官、流放、赐死。朝中武氏势力一落千丈。
李旦以为大局已定。
他开始公开培植势力。卢藏用被提拔为被奏请加凤阁鸾台平章事,崔元综虽然还在夔州,但被加封为太子少保——这是李旦向东宫以外伸出的第一只手。李峤被提拔为秋官尚书,郑怀杰都被他召到洛阳,加封为太子宾客。
朝中六部,李旦的人占了三个。十二寺,李旦的人占了五个。
武则天对上官婉儿道:“你看,这就是朕的儿子。显儿死了,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上官婉儿不敢接话。
武承嗣被处死后的第一次朝会,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文武百官分成三派——一派是李旦的人,意气风发,趾高气扬;一派是观望派,低头不语,生怕引火烧身;一派是武则天的死忠,面色阴沉,敢怒不敢言。
李旦上首位置上,面色平静,但眼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他的三个儿子站在身后,一个个昂首挺胸,仿佛天下已经是他们的了。
卢藏用第一个站出来,上书称“武承嗣死有余辜”。他的声音洪亮,字字铿锵:“逆臣武承嗣,毒杀太子,逼宫篡位,罪大恶极!陛下诛之,天下称快!”
李峤也上书表态支持李旦,称“皇嗣乃社稷之臣”。奏折中写道:“皇嗣殿下大义灭亲,举报逆臣,功在社稷。臣请陛下嘉奖皇嗣,以彰其功。”
自那日起,李旦便开始得意忘形了。他开始公开培植势力,不再遮遮掩掩。
他还开始插手军务。通过窦孝谌的余党,他联络了朔方军中的几个将领,许诺事成之后加官进爵。边军的密报源源不断地送到相王府,李旦对边关的形势了如指掌。
眼看着局势逐渐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娄师德按耐不住进宫求见武则天。
西上阁内他跪在殿中,面色凝重:“陛下,李旦此举与谋反无异。他安插亲信、插手军务、联络士族,这是在架空朝廷、图谋不轨!请陛下速速处置,不可再拖了!”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面色疲惫:“朕再想想。”
“陛下!”娄师德叩首,“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李旦就要动手了!到时候,陛下后悔都来不及!”
“朕说了,再想想。”武则天挥了挥手,“退下。”
娄师德无奈退出。
从宫内出来之后,娄师德直奔铜陀坊厉宅。
见到厉延贞,娄师德将经过告诉他,叹息道:“陛下再不动手,李旦就要动手了。贞子,我们等不了陛下了。”
厉延贞点点头,安抚道:“老师,学生已有布置。只等他亲自出手。”
“你有把握?”
“有。”厉延贞肯定的道,“李旦现在得意忘形,以为自己赢定了。人一得意,就会犯错。他越急,越容易出错。等他出错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李旦以为武则天已无依靠。
武承嗣死了,武氏势力垮了,朝中一半的官员是他的人,士族门阀站在他这边。他认为,是时候了。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东宫的侧门无声打开,李旦穿着蟒袍,手持玉笏,带着李成器、李成义、李隆基,以及数百名东宫侍卫和士族家丁,鱼贯而入。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有力。东宫的侍卫们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面无表情。
队伍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观政殿前的丹墀广场。
李旦站在丹墀之下,仰头看着观政殿的匾额。月光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母皇年事已高,该让儿臣为江山分忧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殿脊上的几只乌鸦。乌鸦呱呱叫着飞走,在夜空中盘旋。
殿门大开。
武则天端坐龙椅,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遮不住她周身散发出的威严。她的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以为,朕真的没有准备吗?”她淡淡地说。
话音落下,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亮了整个丹墀广场。羽林卫从殿后、廊下、宫墙两侧涌出,将李旦的人团团包围。
领军的是李元良。他身穿明光铠,头戴铁盔,手持横刀,面容冷峻。他身后是五百名全副武装的羽林卫,刀枪如林,甲胄鲜明。
“皇嗣殿下,得罪了。”李元良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李旦的脸色变了。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羽林卫的身影,密密麻麻,少说有上千人。而他的人,不过三百来人。
“你——”他看向武则天,“你早就知道了?”
武则天没有回答。她看着李旦,目光中有一丝悲悯,也有一丝失望——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失望。
“旦儿,回去吧!”武则天说完这句话,便起身离开了观政殿。
卢藏用、李峤等士族官员带着家丁跟随李旦入宫。他们被堵在广场上,进退不得。有人想跑,被羽林卫一脚踹倒在地;有人想反抗,被一刀背砸在肩上,惨叫一声跪了下去。
李峤挣扎大喊:“我们是赵郡李氏!你们敢动我们?赵郡李氏,千年门第,你们这些粗鄙武夫也敢碰?”
李元良冷冷道:“赵郡李氏?谋反就是谋反,天王老子也救不了。拿下!”
两个羽林卫上前,将李峤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卢藏用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他怀里还揣着李旦给他的“醉生梦死”令牌,那是他准备在事成之后拿出来邀功的。现在,这块令牌成了他谋反的铁证。
郑怀杰没有来——他派了儿子郑光祖带家丁来,但郑光祖走到半路就退缩了。他站在巷口,看着东宫方向的火光,听着远处的喊杀声,腿软得走不动路。
“回……回去。”他对家丁说,“快回去!”
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李旦逼宫没有看到厉延贞的身影,是因为他早就已经洞察了李旦的一切。
他带入到宫中的那些人,有李元良的羽林卫就能够全部剿灭,真正有威胁的是左武卫军。
李旦在里边安插了自己的亲信,并且在行动之前,就已经命他们设法控制洛阳城。
厉延贞选择将计就计,命虎卫潜伏到了那几个将领身边。
在他们率军入城的后,厉延贞率领千骑阻挡他们去路,虎卫突然暴起将几人当场格杀。
这夜洛阳城陷入到了混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