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妈端着饭菜走进后院聋老太太屋里的时候，聋老太太正坐在桌边，手里拄着拐杖，脸色看着和平常不大一样。
见一大妈进来，她把布头往桌上一搁，抬眼就问了一句。
“外边出什么事了？怎么听着动静不大对？”
一大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太太虽然听不见声儿。
可看人脸色、观人动静的本事还是有的，院里一有个风吹草动她就能觉出来。
一大妈把饭菜搁在桌上，拿起旁边的纸和笔，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前院李卫国家生了个孩子，男孩。”
她把纸递过去，聋老太太凑近了看了看，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她没急着写字回话，只是坐在那儿，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透出一股子阴沉沉的光。
一大妈站在旁边，看着老太太这副模样，心里头也犯嘀咕。
按理说院里添丁进口是喜事，老太太怎么这副脸色？
聋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一大妈。
在她看来，这李家搬来之前，院里好好的。他们一来，什么事都不安生了。
还有就是她这耳朵现在听不见声音，也是和他们一家脱不了干系。
一大妈站在那儿，见到聋老太太一会一个表情，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也是想到聋老太太说过他这耳朵听不见声音，跟李家人脱不了关系。
可到底有没有关系，也是老太太自己说的，她也说不清楚。
聋老太太这个人，心里头认定了的事，别人劝也没用。
一大妈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老太太，先吃饭吧，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聋老太太看了看，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了一声，端起碗来慢慢吃着。
可她那脸色一直阴着，没缓过来。
一大妈站在旁边伺候着，心里头却七上八下的。
聋老太太这是又记上李家的账了，往后院里怕是不太平。
等聋老太太吃完饭，一大妈把碗筷收拾进托盘里，又拿抹布把桌子擦干净。
冲聋老太太比划了个歇着的手势，她便端着托盘退出了屋子。
出了后院，夜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
她站在台阶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子闷劲儿总算散了些。
聋老太太那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她伺候了这一顿饭，后背都绷着，生怕哪句话又戳到老太太的痛处。
她端着托盘回到自家屋里，堂屋里安安静静的，桌上的碗已经空了，显然是易中海已经吃完了。
里屋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没听见什么动静。
一大妈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没进去问，把托盘搁在灶台上。
洗了手，又从锅里把给傻柱留的饭菜盛出来，搁在托盘上，盖上碗碟保温，端着就出了门。
走到傻柱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里头很快传来傻柱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傻柱正靠在床头，两眼也是无神。
见她来了，勉强叫了一声“一大妈”。
一大妈应了一声，把托盘搁在桌上，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他。
“饿了吧？趁热吃。”
傻柱点了点头，伸手去够碗，一大妈已经把碗端起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傻柱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一大妈，外头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听着院里好像挺热闹的。”
一大妈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随即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没什么事，前院李卫国家生了个孩子，院里人都在议论呢。”
傻柱听了，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只是低头又吃了一口。
可他那眼神里的神色，一大妈看得出来。
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知道人家生孩子是喜事，傻柱自己连个媳妇都没有，心里头不好受。
一大妈也没再多说，一勺一勺的把饭喂完，又拿毛巾替他擦了擦嘴。
收拾碗筷的时候，傻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一大妈，您说我这手要是好了，回食堂上班，是不是也得赶紧找个对象了？”
一大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见他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不像是随口说说的。
她把碗筷搁回托盘里，语气放缓了些。
“你要是想找，那自然是好的。不过这事急不得，得看缘分。”
只不过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不知怎么的，她就是不想让傻柱有对象。
傻柱听了这话，点了点头，靠回床头。
一大妈站在那儿，手里端着托盘，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上来了。
她自己也觉出不对劲——刚才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嘴里说的是“那自然是好的”。
可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闷闷的。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不想往下想。
她把托盘往桌上搁了搁，又给傻柱倒了杯水搁在床头，才端着托盘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傻柱在身后叫了她一声：“一大妈，您慢走。”
她应了一声，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院子此时黑漆漆的，灯光从各家屋子里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端着托盘往自家屋里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傻柱那句话——“是不是也得赶紧找个对象了”。
按理说这话没什么毛病，一个年轻后生，手好了回食堂上班，想找个对象，天经地义。
她这个当长辈的，该替他高兴才对。
可她就是高兴不起来，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把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
她想起自己刚才心里头冒出来的那个念头，脸上臊得慌，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可她越压，那些念头就越往上冒。
她想起傻柱靠在床头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吃饭时闷声闷气的样子，想起他问她“我是不是挺没用的”时候那股子蔫劲儿。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
可这种心里头猫抓似的感觉，她还真没怎么有过几次。
她推门进了自家屋子，屋里的灯还亮着，里屋的门还是虚掩着。
她把托盘搁在灶台上，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才慢慢洗了手，把碗筷收拾了。
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头骂自己：一大把年纪了，想这些有的没的，也不嫌害臊。
可骂归骂，她心里头那点心思却怎么也散不掉。
就跟鞋底里扎了根刺似的，走一步硌一下，不疼，就是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