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在灶台那边听着，也没搭茬，手上把菜叶子择得咔咔响。
易中海家里，一大妈从厕所回来之后，在院子里碰见了刘婶。
刘婶顺嘴说了句“于莉生了个男孩”。
一大妈笑着应了一句“那挺好”，便回了屋。
易中海正坐在桌边看报纸，见她进来，问了一句：“生了？”
一大妈点了点头：“生了，男孩，七斤二两。”
易中海没接话，把报纸翻了一页，可那页报纸在他手里捏了半天，也没翻过去。
屋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易中海把报纸放下，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又坐回来，拿起报纸。
如此反复了好几回，他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来变去。
一会儿眉头拧着，一会儿又松下来，一会儿又像是被什么事堵住了似的，闷得慌。
一大妈在旁边坐着纳鞋底，余光瞥见他这样，也没吭声，只是手底下的针脚比平时密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易中海忽然开了口。
“李卫国比柱子还小几岁吧？”
一大妈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小个几岁吧。”
易中海嗯了一声，又没话了。
一大妈知道他想说什么，可这话谁也没法接。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针穿过鞋底的细响。
一大妈手里的针停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扎下去。
易中海那句话问出来，她嘴上应得平淡，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她低着头纳鞋底，针脚走得比平时慢一点。
一针扎进去，拽线的时候总要在指头上绕两圈才使劲。
像是要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也一并勒进鞋底里去。
她不是没想过。
年轻那会儿，刚跟易中海成亲没两年，她就盼着能有个孩子。
那时候院里谁家添了娃，她都要去看两眼，回来就跟易中海念叨两句。
易中海嘴上说“不急不急”，她也就跟着说不急，可心里头哪能真不急。
后来一年一年的过去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她才慢慢觉出不对来。
她也偷偷去问过大夫，大夫说她身子没什么大毛病，让她放宽心。
可放宽心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再后来，她连问都不问了，易中海也从来没主动提过。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的过着，一年又一年。
院里人家的孩子一个个落地、长大，她跟易中海屋里头始终是两个人。
今天听见于莉生了个七斤二两的胖小子。
她嘴上说着“那挺好”，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不是嫉妒，也说不上是难过，就是空落落的。
像是有什么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她这辈子都够不着了。
她低着头纳鞋底，针在手里攥得发烫，可那点热乎劲儿怎么也暖不到她的心里去。
她忽然想起早上去傻柱屋里的时候，傻柱蔫蔫的靠在床头问她“一大妈，您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她当时还劝傻柱“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可她自己呢？她的日子早就过到这儿了，还能有什么往后？
易中海在窗边站着，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可她猜也猜得到。
他那个人，心里头有事从来不说，憋着、闷着，憋不住了就变脸。
一会儿恼一会儿烦，可到底也变不出个孩子来。
她有时候想，这事儿到底怪谁呢？怪她？怪易中海？还是怪命？
想来想去，她也想不出个答案来，只能把鞋底纳得再密些。
把日子过得再细些，省得闲下来就胡思乱想。
她把最后几针纳完，把鞋底往筐里一搁，站起身来走到易中海旁边。
也没看易中海，她只是望着窗外头，轻声说了一句：“行了，别想那么多了，我去做饭。”
易中海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一大妈把针线筐收拾了，起身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茶缸子砸在桌面上。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接着往厨房去了。
厨房里灶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
一大妈拿起菜刀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没乱。
可她切着切着，就听见堂屋那边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摔碎了。
她的手跟着一颤，刀差点切到指头。
赶紧缩回来看了看，见没伤着，她才又接着切。
堂屋里，易中海站在桌边，脚底下是摔碎的茶杯，碎瓷片崩了一地，茶水洇湿了半张报纸。
他胸脯起伏着，两只手握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拧着，一会儿又松开，牙关咬得咯咯响。
吃饭？他现在哪还有心思吃饭？
人家李卫国才多少岁，媳妇都生了，七斤二两的大胖小子。
他呢？跟一大妈过了大半辈子，屋里头连个孩子的影儿都没有。
他易中海在院里当了一辈子一大爷，以前谁家有事不得先来问他的意思。
可到头来自己连个后都没有，往后老了谁管他？
他这么想着，又抬脚把脚边一块碎瓷片踢开，瓷片撞在墙根上，又碎成了几瓣。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走到窗边又走回来，走到柜子跟前又折回去。
两只手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抱在胸前，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慢慢缓过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动弹。
厨房这边，一大妈把菜切完了，又往锅里添了些棒子面，慢慢熬着粥。
堂屋那边的动静她全听见了，可她没过去劝，也没吭声。
劝什么？劝他别生气？劝他看开些？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说出来又能顶什么用。
她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听着那咕嘟咕嘟的声响，心里头反倒慢慢静下来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大妈把饭菜端上桌。
地上已经收拾过了，碎瓷片扫到了墙角，茶水的印子也擦了，只是那半张报纸还湿着，皱巴巴的摊在桌上。
易中海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神色比刚才缓了些，可还是闷着。
一大妈也没多问，只是把碗筷摆好，说了一句“吃饭吧”，便自己在对面坐下了。
易中海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又搁下了。
一大妈也没催，自己慢慢吃着。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安安静静的把一顿饭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