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那边，小酒馆早就关了门。
徐慧真坐在后院的屋里，对着灯翻着账本，可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下。
她今天忙了一整天，按理说早该困了，可心里就是静不下心来。
账本上的数字像是浮在水面上，怎么看都落不到实处。
她把笔搁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透了。
她放下缸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心里头空落落的。
她不是个黏人的人，可李卫东这趟回乡下，说要四五天。
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一天一天的数着日子。
希望这几天能够快点过去。
绸缎庄的后屋里，陈雪茹也还没睡。
她躺在里间那张小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攥着一角被面，翻来覆去的捻着。
白天李卫东走的时候，她嘴上说得轻巧，让他路上慢点、办完事早点回来。
可这会儿夜深了，铺子也关了，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她才发现自己心里头跟被掏了个洞似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想起白天里那些温存的光景，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随即又敛住了。
她心里盘算着——等他回来，得想个法子，把小红那丫头的事也跟他提一提。
可现在，她只能先忍几天一个人的日子。
后院许大茂家，宋小梅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的面条，筷子搁在碗沿上，早就凉透了。
许大茂今天又出了门，说是要去乡下放电影，不回来了。
她巴不得他别回来，可这屋子一个人待着，也实在是难熬。
她想起昨晚跟李卫东在路口那短短的一面。
想起他嘱咐她“别先跟他闹，先把存折看清楚”的那几句话，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可暖过之后，又是更深的空虚。
她站起身来，把面端回灶台，盖好，拉灭了灯，摸着黑躺到床上。
床的另一半空着，她也没有往那边看，只是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心里头数着李卫东说的那个数.....四五天。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卫东就醒了。
窗外的院子里还笼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
几只早起的麻雀已经在板栗树上跳来跳去，发出细碎的叽喳声。
他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王桂枝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锅里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是一锅稠稠的大米粥。
李勇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正低头绑着鞋带。
见李卫东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往灶台那边努了努嘴，示意他先吃饭。
李卫东洗了把脸，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盛好的粥，就着咸菜三两口吃完。
又揣了两个馒头在怀里。
在平时的时候，李勇和王桂枝吃的也大都是二合面。
白面大米这类细粮，也只有李卫东回来的时候他们才舍得吃。
李勇也吃完了饭，站起身来，把搭在墙根的锄头拎起来扛在肩上。
王桂枝在装了一壶水以后也是出了院门。
锁好院门以后，三人就沿着土路朝村子中央走去。
这会儿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已经有了人声。
各家各户的门一扇一扇地打开，男人女人们扛着农具、拎着水壶，三三两两的朝村中央那片空场聚拢。
有人看见李勇，远远地打了个招呼，李勇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脚步也没停。
到了村中央的空场，李大江已经站在那儿了。
旁边是李老栓、李德旺几个族老。
还有李二柱带着的几个民兵，背上背着枪，在人群边上站着。
空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今天到底要干什么。
可看见李大江和几位老人的脸色，谁也没敢大声问。
李大江见人都来了，便走到人群前面，清了清嗓子，把昨天跟几位老人商量好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今天不去田里，去后山清理野林子，备春耕的东西。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踮着脚往前头张望，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邻居，压低声音问。
“进山？进山干啥？柴火谁家缺过，用得着这么多人上山去砍？”
旁边的人也摸不着头脑，小声应道：“是啊，田里的活都还没干完呢，怎么突然要去后山？”
另有个年纪大些的村民皱着眉嘀咕。
“后山那片地方草深林密，平时连打猎的都不爱往那儿钻，这一大帮子人进去，能干什么？”
李大江站在前头，听着底下那些压不住的议论声，脸上神色不变，也没有开口解释。
他知道这事没法解释——要是这会儿说了实话，人群里保不齐就有谁嘴快，一嗓子喊出去。
到时候消息就彻底捂不住了。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李老栓。
李老栓会意，拄着那根枣木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李大江身边，抬起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李老栓在村里辈分最高，平时不怎么管事，可他一开口，没人敢不听。
李老栓扫了一圈众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今天大江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别问，也别瞎打听，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
今天的事，不管你们到了山上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许往外说。
一个字也不许提。
要是让我知道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不管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别怪我李老栓不讲情面。
到时族谱上除名，赶出村子，这话我说到做到。”
人群里一下子静了。
几个年轻些的媳妇吓得缩了缩脖子，几个原本还想张嘴问的汉子也把话咽了回去。
李老栓在村里说一不二，族谱上除名、赶出村子，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大队长的话还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吭声。
李大江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抬手朝后山的方向挥了一下。
“大家都跟着卫东走，不要掉队，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