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栓把搪瓷缸子搁回桌上，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这事还有谁知道？”
李勇接过话头：“就咱们屋里这些人，还有卫东和老六。我们没敢往外说，先找你们几位来商量。”
李老栓听了，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把心里那块石头暂时放下来一点。
李德旺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皱着眉头问。
“那你们的意思是什么，叫我们来幽室做什么？”
李大江看了看老村长，又看了看在座几位老人，把之前跟老村长商量好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先请几位老人出面，跟各家各户通个气，收的时候按出工出力分。
等收完了，再留一部分交到公社去，走个过场。
屋里又安静了一阵，只有李德旺抽烟的声响。
李老栓把拐杖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目光从李大江脸上移到老村长脸上，又移到李勇脸上。
最后缓缓开了口：“这事要是真的，那就是老天爷给咱们村留的一条活路。
十几万斤粮食，够咱们全村人吃上好一阵子。
可这么大的事，光靠咱们几个老头子点个头不够，得让各家各户都知道这事的分量。
也得让他们知道——谁要是把消息漏出去，那就是把全村人的活路往外送。”
他说完，又看了李大江一眼，“大江，你是大队长，这事你来牵头。你说说你的想法，我们几个跟着你就是了。”
李大江见几位老人都点了头，便没再绕弯子，把心里的盘算一条一条摆了出来。
“几位爷爷、叔伯，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先把消息控制住。
这消息一旦漏出去，传到公社或是其他村子的耳朵里，咱们就被动了。
所以这几天，咱们分几步走。
第一，明天一早出工的时候，我直接带着人往狗头山那边走。
就说是大队安排的临时任务，去后山清理野林子、备春耕的柴火。
到了地方再和大家说实话，这样也不用提前通知，也省得晚上有人得了信往外传。”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第二，这几天村里的人，都不允许往外面跑。
赶集、走亲、串门，能免的就免了。
各家自己管好自己的人，互相也监督着点。
全天都安排民兵在村口和村子周围巡逻，发现有往外走的，不管大人小孩，一律拦下来。
要是有外人问起来，就说大队在搞民兵训练，别的不多解释。”
李老栓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把拐杖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这个法子稳妥。民兵那边谁带队？”
李大江答道：“让李二柱带，他当过兵，办事稳，人也可靠。”
他又接着说第三层意思，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丑话说在前头——这事我明天出工前会跟各家各户讲清楚。
谁家要是把消息往外传，不管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
分板栗的时候，他们家那一份就没了。
这话我说到明处，谁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十几万斤粮食，关系到全村人的活路，不是哪一个人的事。”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几位老人都没有异议。
李德旺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点了点头。
“这话得说，不说清楚，有人就不当回事。”
老村长见几位老人都没有别的话说，便站起来，把桌上的板栗重新收进兜里，交给李大江。
“大江，这事就按你说的办。明早出工，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到地头上去，帮着你把话说明白。
谁家要是有不明白的，我们几个去说。”
李老栓拄着拐杖站起来，看了众人一圈。
“行了，那就这么定了。都回去歇着吧，明早还有硬仗要打。”
几位老人陆续出了大队部，李满仓拿着手电筒在门口等着，把他们一个一个送出门去，看着他们的家人把他们接走。
夜色沉沉地罩在村子上空，只有大队部门口那盏灯的光，在土路上晃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圈。
李勇和李大江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老村长送到门口就回去了。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心里头都在盘算着明天的事。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王桂枝在灶台前拾掇碗筷，李卫东正坐在屋子里等着。
听见院门响，李卫东抬起头来，见两人进了院，便站起身来。
李大江把手里的手电筒熄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都说妥了。”
李卫东听了，也没多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既然大伯和爷爷把事情跟几位族老通了气。
又定下了明天出工直接带人上山的法子。
那这事就算定了调子，剩下的就是执行的事了。
他给两人各倒了碗水，又说了几句明天该怎么配合的话，便各自歇下了。
夜里，李勇家院墙外头安安静静的，村里大多数人早早就关了灯。
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很快又平息下去。
可在那几户族老的院子里，油灯却比平时多亮了一会儿。
几个老人把家里人叫到跟前，压着嗓子把明天的事交代了一遍，又反复叮嘱不许往外说。
那些做儿子、做媳妇的听了，一个个瞪大了眼。
随后又赶紧低下头，连声应着，没人敢多问一个字。
夜色浓稠，四九城的胡同里也是渐渐的静了下来。
各家各户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只有巡夜的公安偶尔走过，响起一些轻微的脚步声。
95号院的西跨院里，李小霞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被子被她蹬到了脚边，她又伸手拽回来，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往常李卫东在的时候，这张床总是挤得满满当当，他睡觉不太老实，一条胳膊搭过来，一条腿压过来。
她嘴上不说，心里头却觉得踏实。
如今旁边空了一大片，她只觉得整张床像是宽了许多，空荡荡的，连被窝都比平时凉了几分。
她伸手摸了摸李卫东平时躺的那一侧，指尖触到冰凉的床单。
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闭上眼睛，她强迫自己数着数，可数到几百也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