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江在旁边听着，往前站了半步，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大伯，那里可是有不少的板栗树呢。
卫东回来说，那片林子少说也有三四百棵树，粗略估了估，今年能收十几万斤。”
听到有三四百棵树，再加上十几万斤的收获，老村长脸上那点不以为然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多少？十几万斤？”
李大江点了点头：“十几万斤，只多不少。”
老村长的手在半空僵在了那里，眉头越拧越紧。
他沉默了好几息，才缓过神来，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沉得很。
“三四百棵树，十几万斤.....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老李，这事还有谁知道？”
李勇摇了摇头：“就我们几个，还有老六和卫东。我们也没敢惊动旁人，先来找你通个气。”
老村长把烟袋攥在手里，在树影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进屋说话，这事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老村长把李勇和李大江让进堂屋，反手把门带上，又冲外头院子里那些坐着说话的家里人摆了摆手。
“你们都先在外头待着，我跟你们勇叔说点事，没叫你们别进来。”
他这话说得不重，可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严肃。
院子里那几个儿子儿媳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多问，各自低下头继续吃饭。
只是他们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心里头琢磨着——自己爹这是怎么了？
堂屋里，老村长搬了三条板凳，三个人围着那张掉了漆的方桌坐下来。
李勇把方才在院墙外头说的那番话又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李卫东和李老六上山打猎碰见板栗林说起。
一直说到那片林子大概有四百来棵树、今年能收十几万斤。
老村长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着的旱烟袋，越听眉头越紧。
听到最后，他把烟袋往桌上一搁，沉声问了一句。
“卫东那孩子办事向来靠谱，他说十几万斤，那应该是差不离的。
你们来找我，是想怎么弄？”
李大江接过话头，把李卫东他们之前商量好的想法说了出来。
“大伯，我是这么想的——这事得先把村里的几位族老请出来。
您还有几位族老，咱们这些人先通个气。
只要族老们点了头，这事基本上就成了。
不过，这事咱们暂时不能大张旗鼓的开大会。
村里人多嘴杂，万一哪个人嘴不严，把消息漏到别的村子或者是公社去。
到时候公社一插手，咱们村能落下多少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收回来以后，咱们先紧着村里各家各户分，按出工出力来。
谁家出的人多、干得多，谁家就多分些。
剩下的，留一部分上报公社，走个过场，也算有个交代。”
老村长听到“上报公社”四个字，脸上的神色顿时沉了几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情愿。
“大江，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我心里头就是不得劲。
十几万斤的东西，那可是实打实的粮食。
咱们村自己辛辛苦苦上山摘下来、扛下来。
回头还得交上去一部分给公社，我这心里头.....跟割肉似的。”
他说着，把烟袋在桌角上磕了磕，像是在拿这个动作压心里的火气。
李大江早就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放得沉稳。
“大伯，这件事实在是太大了，十几万斤呢。
您觉得如果公社知道了，咱们有没有个说法？公社那边会愿意？
您想想这要是让人捅出去，那可不光是挨批评的事。
上边要是追究起来，您、我，还有咱们村的这些干部，哪个能跑得掉？
可要是咱们主动交上去一部分，哪怕只是个小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公社那边有了面子，咱们村也有了里子，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老村长的脸色。
“再说了，交上去的那部分也不是全给了公社，公社那边也得往县里报。
层层分下来，最后落到哪儿还不一定呢。
咱们把大头留在村里，这才是正经。”
老村长听着，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最终长长的叹了口气，把烟袋往桌上一搁：
“行，大江，你这话说得在理。我老了，有时候转不过这个弯来。
你说怎么弄，我跟着就是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勇和李大江，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可眼底还是沉沉的。
李大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头一个得请李老栓，他是咱们李家族里辈分最高的，说话管用。
再就是李德旺，咱们老李家的族老，德高望重，人也公道。
还有李成财、李有贵、李广田几个，都是老辈人。
村里的大事小情，只要他们点了头，底下的人就没人闹腾。”
老村长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这几个名字他也都熟，都是村里实打实有威望的人。
李勇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对，这几个人得请。尤其是老栓叔，今年九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脑子也清楚。
他要是能出来说句话，比咱们磨破嘴皮子都管用。”
老村长点了点头，把烟袋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像是已经有了主意。
李大江看了看两人，又开了口：“叔，我琢磨着，咱们一家一家去找，太耽误工夫了。
这些人分散在村子的各处，还没等咱们一家一家找过去，他们有些早都已经睡下了。
还有就是山里的那些板栗可拖不得，多拖一天说不定又要损失不少。
不如把他们都聚到一块儿，咱们一块说，也省得挨个重复。”
老村长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在理。
于是，他便问道：“那你说，把这些人聚在哪儿合适？”
李大江显然心里已经有了想法，直接答道：“大队部。那地方宽敞，有桌子有凳子。
关键是那地方平时没人去，这个点更不会有人往那边溜达，比在谁家里都稳妥。”
老村长听了，点了点头：“行，大队部就大队部。”
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看了李大江一眼。
“对了，那板栗的事，光靠嘴说怕是说不明白。得让他们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