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站在货架前,手里攥着鸡毛掸子,好半天没有动弹。
帘子那边安安静静的,陈雪茹进去之后就没有再出来。
小红也不敢进去问,只能站在外头,一边慢慢拾掇着铺面里的零碎活计,一边在心里头翻来覆去的琢磨。
她想起李卫东平日里来铺子里的样子——话不多,可人稳重。
每次来都客客气气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很正。
她又想起刚才帘子后头隐隐约约传出来的那些动静,那声音让她面红耳赤。
可此刻回忆起来,她心里头除了害羞,竟还隐隐约约多了一点说不清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东西。
她赶紧低下头,用力掸了两下货架上的灰,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一并掸掉似的。
铺面里安安静静的,外头街面上的日头已经升高了。
透过门板的缝隙照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带,照得人心里头也跟着亮堂堂的。
可小红那颗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搅了一下,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陈雪茹掀帘子进了里间,在床沿上坐下来,顺手把刚才弄乱的被角抻平。
屋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股子温存的气息,混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日光,让人心里头暖洋洋的。
她没有急着歇息,只是靠在枕头上,手指无意识的捻着被面上一根散了的线头,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个念头。
她回想着刚才小红站在柜台后头的模样。
脸红得厉害,低着头不敢看她,手指头把那块抹布绞来绞去,
半天才憋出一句“李同志人挺好的”。
那副样子,哪里还用得着多问?
小红跟了她十多年,这丫头心里头想什么,她一眼就能看穿。
要是真把小红给了李卫东,这丫头八成是不会拒绝的。
陈雪茹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随即又敛住了。
小红那边好办,难的是李卫东那边的态度。
他那个人看着随和,可真要让他收个人,也不是她一个人说了就算的。
她不能替李卫东做主,更不能让小红觉得这是她单方面安排的事。
得先探探李卫东的口风。
他要是愿意,那这事就顺水推舟,他要是不愿意,那就当没提过。
往后李卫东再来铺子里,他们得提前注意点,省得时间久了出什么岔子。
她这么一盘算,心里头就有了主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打算先歇一会儿。
她已经决定了,等李卫东从乡下回来,找个机会私下里问问他的想法。
铺面外头,小红已经把那排货架上的布匹重新码了两遍。
又拿着抹布把柜台擦了三四遍。
可她心里头那点乱糟糟的念头却怎么也擦不掉。
她偶尔朝帘子那边瞟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像是怕那帘子后头会忽然走出个人来,问她刚才在想什么。
日头渐渐升高了,铺子里也开始有了零星的顾客上门。
小红打起精神招呼客人,可给人家扯布的时候,手底下量尺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找零钱的时候也差点多找了一毛。
好在客人没留意,她赶紧把零钱重新数了一遍。
送走了客人,她站在柜台后面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帘子里头安安静静的,陈雪茹一直没有出来。
李卫东在离开陈雪茹这边以后,也是没有再去其他的地方。
他骑着摩托车出了城,沿着那条通往老家的土路一路向前。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气温也是在不断地升高。
两旁的庄稼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绿。
他骑得不快不慢,心里头还在盘算着老家板栗树的事。
可刚出城没多远,他的目光就又被路边的景象拉了过去。
路两旁零零星星的坐着一些人,比前些日子看到的还要多。
有的靠着树干闭着眼,有的用破草帽遮着脸,还有的干脆就那么躺在泥地上,身下垫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
他们身边大多放着包袱和筐子,有个筐里还装着两件衣服和一只豁了口的碗。
有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孩子瘦得胳膊腿儿都细成了柴棍,女人低着头,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拍着孩子的背,像是连哄孩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于这些人,李卫东也是没有任何的办法。
不过他也是告诉了众人,进城以后去街道办寻求帮助。
这些人在得到李卫东的提点以后,休息了一会,也是慢慢地向着四九城的方向挪去。
再往前骑了一段,路边的大树下聚着一小群逃荒的人。
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一个包袱坐成一圈。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孩子正把一块黑乎乎的窝头掰成几瓣,分给旁边几个小的。
那些孩子接过去,连嚼都没嚼几下就咽了,眼睛还盯着那个大孩子手里的最后一块。
李卫东放慢了车速,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个个扫过去,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想起了上次回村时在路上碰见的那一家人。
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那个趴在地上捡饼渣的小女孩、那个把窝头掰成小块喂给孩子的中年男人。
那天他给出去的几个馒头,恐怕在那家人嘴里也早已化成了活命的力气。
可像这样的人,这一路上不知道还有多少。
他同样是告诉了这些孩子,赶紧进城去找街道办寻求帮助。
至少街道办还能给他们指条活路。
往前又骑了一段,看见路边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柳树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破布,布上摆着一只空碗,碗底朝天,什么也没有。
老太太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旁边坐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他正一下一下地摇着老太太的胳膊,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在喊奶奶。
李卫东的摩托车在那棵柳树旁边停了一下。
他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上,沉默地看着那一老一小。
他空间里存着不少粮食和罐头,随便拿出一点来就够他们吃上好几天。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更不能明目张胆地在这里往外拿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