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和沾似有犹豫,看了一眼崔湜,正当崔湜察觉他的眼神,准备开口告辞时,薛和沾又开口了。
“祖母有所不知,大理寺人手不足,孙儿也不好从王府调派人手,只得自行雇佣一些能人异士。
恰逢幻术大会,长安城内诸多奇诡案件皆需异术辅助,孙儿能短时间破获数起大案,多亏了两位幻师相助。”
长公主闻言凤眸微眯,隐有怒火闪过:“好个韦伦!竟敢在本公主面前阳奉阴违!”
薛和沾入大理寺一事,是长公主安排大理寺卿韦伦和吏部侍郎一同办的。她却没想到,韦伦一边听她的话让薛和沾做了大理寺少卿,一边又敢用如此低劣的手段排挤打压薛和沾,这分明是打她这个长公主的脸!
又看薛和沾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竟然还自己花钱请人查案,长公主既心疼又怒其不争,声线不由得拔高:“你是傻了还是哑了?韦伦那老匹夫如此欺辱于你,你竟半声不吭?你可还记得你是我的孙子?!”
见长公主怒火渐盛,薛和沾惶恐起身,干脆跪在长公主面前:“孙儿不孝,不敢令祖母忧心,更不愿再见祖母与父亲因我再生嫌隙。”
说着便叩首拜了下去,声音隐约有些哽咽,听得长公主火气顿消,忙心疼地叫人将他扶起来。
长公主心中却立刻明白了,韦伦之所以如此对待薛和沾,怕是被薛崇简威胁了。
长公主被气得冷笑出声:“我还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上不敬父母,下不慈子女,简直罔顾人伦!”
薛和沾本意是想转移祖母对果儿的注意力,怕她察觉到自己与果儿的感情,对果儿不利,这才不得已将父亲所做之事引了出来。却没料到此事会引得祖母如此震怒,竟当着外人的面给父亲定下罔顾人伦的十恶之罪。
一旁的崔湜也是听得阵阵心惊,暗道薛和沾报复人的手段当真阴毒。
仅仅因为他未经薛和沾同意在长公主面前提了一句案子,薛和沾便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家族内乱之事,让他骑虎难下。
长公主纵使不会因为崔湜听到了这些就将他堂堂鸿胪寺卿灭口,但事后但凡想起这事,心中难免留下芥蒂。
崔湜这些时日费尽心机在公主面前打下的局面,就这样有了潜在的裂痕,这让崔湜怎能不恼火。
但此时公主在气头上,且这盛怒的来源便是对薛和沾这个孙子的心疼,崔湜断不敢在此时表现出半分对薛和沾的不满。
而对于长公主的家务事,崔湜更是不敢置喙,因此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缓了,尽可能当自己不存在。
薛和沾心知自己这回怕是玩大了,但瞥眼瞧见崔湜在旁吃瘪,心里还是没来由一阵暗爽。
今日若不是崔湜前来搅局,先提起查案一事,哪会有后来这些事。
因此薛和沾虽然已经当场报了仇,还是在心底给崔湜记了一笔。
毕竟这仇报得属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后续收场也得伤些脑筋。
薛和沾忙又解释:“父亲应也是想多给我些历练的机会,我初入大理寺,对大理寺诸人尚无了解,若是贸然在身边带着许多人,查案或有掣肘,反倒是如今带着自己的人查办了案子,也是给了孙儿证明自己的机会。”
长公主闻言面色微霁,看向薛和沾的眼神愈发慈爱:“单是这份心胸,你就比你父亲强出许多。回大理寺告诉韦伦,若是大理寺人手不够用,本公主这里多得是人。”
这话便是明晃晃的威胁了,足见长公主的恼怒。
但此刻公主在气头上,薛和沾也不敢多劝,躬身应是。
有了长公主这一番发作,无论是崔湜还是薛和沾都不敢再动别的心思,两人难得同心合力一回,很快将长公主哄得重露笑颜。
薛和沾又趁机解释说他私募的两个幻师颇有些异能,如今人也用顺手了,况且很多地方官员也有自己请的幕僚,他想暂时将这两人当做自己私募的助手留用。
长公主见他如以往一样,心思全在破案上,暗道许是传闻有假,便也不再过问他与果儿之事。
毕竟薛和沾在长公主心目中一向聪慧乖巧,一心痴迷破案,心无旁骛,是以公主最初听闻坊间传说薛和沾整日与一个女幻师厮混时长公主便不信二人之间有男女之情。
再听薛和沾这么说,便直接打消了疑虑。
如此一番耽误,待宴席散去,已是月上中天。
崔湜与薛和沾并肩穿越长公主府的后花园,薛和沾看向路旁的一丛复色菊花,只见那菊花花朵呈现出深红、淡红两种颜色,花心则为青黄红蕊,与纯色菊花的清雅截然不同,显出一种在菊花中极为罕见的妖冶姿态。
崔湜也顺着薛和沾的目光看过去,笑道:“长公主府上的花匠果然妙手,这‘红二色’我献给公主时仅有一株,如今已经开成了一片。”
薛和沾声音淡淡,似笑非笑看向崔湜:“旧闻王蠋有言,忠臣不事二君。这红二色,便似‘一身两任’,倒不如纯色清正。”
崔湜眸底微光冷了下来,面上依旧从容带笑:“花可二色,臣唯一心。一株花而已,少卿当赏其奇,莫问其根。”
薛和沾挑眉,眼神没了往日随和,锐利几分:“却不知,崔鸿胪这颗心,向着谁?”
崔湜与薛和沾对视良久,忽地一笑:“魏相曾言‘愿陛下使臣为良臣,勿使臣为忠臣’。崔某不才,此生若为良臣,惟愿足矣。”
这话是太宗时魏徵与太宗对答时所说,其时,太宗问“忠”和“良”有什么区别?魏徵回答说良臣像稷、契、皋陶那样,辅佐君主成就美名,自己也能身获美名,福禄无疆。
忠臣则像龙逢、比干那样,君主不听劝谏,国家败亡,他们虽然留下忠臣之名,但身受诛夷,君陷大恶,家国并丧。
魏徵这段话便是说忠臣是不事二主的,哪怕君主是昏君、暴君,忠臣也会坚持到最后甚至殉国;而良臣则会选择明主,实现抱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