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听说祖母年轻时也曾学过幻术,还用幻术吓退了妄想求亲的番邦王子。大唐如今会有如此多的女性幻师,皆因祖母当年智勇双全的举动,引起了天下女子的效仿。自那以后,无论平民还是贵族女子,皆以修习幻术为荣。
这幻术盛世既因祖母而出现,便自当由祖母来见证,这大唐第一幻师的诞生。”
忽听薛和沾说起自己年轻时的往事,长公主神色恍惚一瞬。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彼时阿耶阿娘皆忙于政务,她虽为李唐最尊贵的公主,婚事却被拖到了十六七岁仍没有着落。
不知是谁给了那番邦王子胆子,在万国宴上,王子竟当众开口求娶于太平。
那时的太平还没有经历许多变故,在父母兄长们的宠溺中长大,不仅有一国公主的傲气,也有少年人的无畏与勇敢。
是以她在国宴上当众表演跟明崇俨学来的“剖心术”,扬言只有敢于把心肝剖出来给她看的人,才配做她的驸马。
此举不仅吓退了那番邦王子,也让太平公主的勇敢与机敏被世人看见。
从此以后,大唐子民提起这位公主,便不再是深宫里一个面目模糊的高贵身影,而是生动鲜活的大唐唯一嫡公主。
只是众人却不知,就在此事之后,太平公主为避免被父母责罚,与上官婉儿一同偷溜出宫,在表兄的婚宴上见到了另一个表兄薛绍。
二人虽自幼相识,但自十岁后便未曾见过面,太平没料到当初那个骑马都会吓哭的小男孩儿,如今竟出落得如此玉树临风。
没多久,她便策马在皇家马球会上一箭射下了彩头,求阿耶阿娘为她赐婚薛绍……
那时的她,仿佛总有用不完的勇气与热忱,无论做什么都是一往无前。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如今这幅瞻前顾后思虑万千的模样呢?
是阿耶殡天之后?还是薛绍被饿死狱中之后?亦或者,是一次次地失去至亲之时……
长公主无可避免地又想起傍晚时上官婉儿离去的背影,她以为至少婉儿会永远在她身边。
清冷孤寂的不止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座,任何一个靠近那里的位置,都是孤独危险却又令人趋之若鹜的。
然而会有放弃追逐权力的选择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自从薛绍被饿死在狱中时,太平就知道,手中没有权力,身份越是尊贵,越会沦为他人争夺权利的牺牲品。
而她当年之所以能用一个幻术吓退番邦王子,靠的当真是自己的少年意气与勇敢吗?
对方畏惧的,是一个不惧剖心的少女,还是笑看着女儿在万国宴上玩这种把戏,却不置一词的帝国掌权者?
如今的长公主已经没有了父母的庇护,可她却更加深刻地明白了那份庇护的重量。
父母允许她用那样的术法戏弄一个王子,倚仗的是整个帝国的强盛。
而如今,安乐成了当初的她,可安乐所求的,并非只是戏弄一个番邦王子,也不是一个称心如意的驸马。
安乐拥有父母倾国之力给予的宠爱,她想要的,却不仅仅是被宠爱,她要那宠爱背后真正的权柄。
想到这些,长公主从往日或温情或遗憾的回忆中回过神,目光陡然锐利。
若是安乐真有母亲武皇那样的才能,太平或许能容忍她的野心,毕竟安乐也姓李。
可是安乐没有,这一点不仅太平,韦皇后与天子应当也心知肚明。
莫说治国之才,安乐就连读书也是十几岁回到长安才开始的。
是以太平过去虽不满韦皇后对安乐的格外纵容,但从未将这个不学无术贪婪狂妄的侄女放在心上。
但若安乐有了上官婉儿的帮助,这个对手就要重新衡量了。
长公主琢磨这些的同时,崔湜也在琢磨薛和沾的话。
按照崔湜收到的消息,薛和沾与安乐虽有些矛盾,但安乐屡次帮他,他也屡次登门道谢,虽是表亲,但姑侄俩的关系应不至于如此。
但方才薛和沾那番话,明着是赞颂长公主,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安乐公主不配赐封“大唐第一幻师”。
崔湜尚未分辨出薛和沾的用意,长公主已经开口:“湛儿,安乐到底是你的长辈,不可如此轻慢她。”
薛和沾连忙躬身认错,长公主见他乖巧恭顺,又浮起笑容:“但听你提起当年之事,的确又勾起了我对幻术的兴趣。既然崔卿也有此请,不如就按照湛儿的意见,将两个盛会合二为一。一来可俭省花销,给户部减轻些负担;二来万国同庆之时,有幻术大赛的确能多些趣味。”
见长公主同意了自己的请求,崔湜连忙躬身赞颂不断,但薛和沾却从他眼中看出了一丝失望。
让长公主主持万国盛会是他自己所求,既然已达成所愿,为何失望?
那便只能是他并不希望万国盛会与幻术大会合二为一了。
两个盛会合二为一对鸿胪寺不该有影响,那就是对他和他身后另一人的谋划有影响了。
可那影响究竟是什么呢?
薛和沾正想着,忽听长公主唤他:“湛儿,幻术虽有趣,但消遣即可,切莫沉迷太过。阿昉是女郎,家中只有她一个,胡闹些也无妨。但你与她不同,你如今既已领了差事,便当以正事为重。”
薛和沾闻言疑惑,祖母不是爱教训人的那种长辈,忽然说这些定不会是临时起意,还当着外人的面,说明她早已知道些什么,并且对知道的事十分不满。
若只是因薛和沾看幻术,祖母定不会如此,难道是……
薛和沾想明白原因,顿时警铃大作,抬头看去,便见长公主双目炯炯与他的视线对上,直白道:“结交一两个幻师也无妨,但是整日里无论公私出入相携,实在不像样子。”
薛和沾心思电转,面上犹豫片刻,做出一副为难欲言又止的模样,却又躬身受教,一句话也没说。
这反而引起了太平长公主的兴趣,出言问道:“怎么?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