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和暖,桃瓣纷扬。
魏小婉已忘记刚才的话题,叽叽喳喳跟小兕子聊着什么。
郑丽婉细心地替魏小婉布菜,说这道笋尖最是清补。
嬷嬷抱着魏策在桃树下散步,小家伙伸手去抓飞舞的花瓣,发出咯咯的笑声。
盛世画卷,天伦之乐。
魏叔玉靠在椅背上,阳光透过眼皮映出片温暖的血色。
他听见鸟鸣、听见笑语、听见杯盘轻碰的脆响,也听见风吹过田野时,传递过来的喘息与呜咽。
不愧是盛唐。
有长安城里的锦绣繁华,有边疆塞外的赫赫武功。
有曲江池畔诗人的纵酒高歌,也有辽东黑土地上的血泪浸染。
有眼前家人的笑语嫣然,也有无数角落里的悲欢离合。
而他魏叔玉要做的,就是在大唐的画卷上,勾勒属于大唐的辉煌。
“夫君尝尝这个。”长乐将一片笋尖夹到他唇边。
魏叔玉睁开眼,对上妻子温柔的目光。他张口吃了,慢慢咀嚼。笋尖鲜嫩,带着鸡汤的醇厚。
“好吃吗?”
“嗯。”
他握住长乐的手,十指相扣,掌心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
远处的苦难是真实的,眼前的幸福也是真实的。他无法因为前者就否定后者,也不能沉溺后者而忽视前者。
“明日划船,哥哥可要教我们钓鱼!”魏小婉凑过来,拽他的袖子。
魏叔玉笑了:“就你那性子,鱼都被吓跑了。”
“才不会呢!”魏小婉翘起嘴巴。
“锅锅…明达明天也要钓鱼,钓一人长的鱼给锅锅吃!”
“好好好,小兕子最乖啦。”
魏小婉顿时不干了。
“哥哥还有我,婉婉也乖。”
魏叔玉用手点下她的前额,“你呀,像个皮猴子一般。”
“哈哈哈…”
笑声又起。
桃林之外,监工的鞭声不知何时停了。
田野上,战俘们正捧着木瓢喝粥。风吹过新翻的黑土,带来远处桃花的淡淡香气。
一年轻战俘抬起头,望向桃林方向。他看见华美的帷帐、鲜衣怒马的贵人,以及那些他无法想象的生活。
同时他也看见,被众人簇拥的年轻男子忽然转身,朝田野这边望了一眼。
不知为何,年轻战俘低下头时,觉得今日的粥,似乎比往日暖和一点点。
春风浩浩荡荡,吹过辽东大地。
吹过桃林,吹过田野,吹过护城河上嬉戏的野鸭。
寒冬已尽。
年轻高丽奴轻叹一口气,他们还会有春天吗?
第一批移民辽东的情况,最终还是传回关内、传回洛阳与长安。
洛阳城,衙门的布告前,围着黑压压的一群人。
听着里面传出的一道道惊呼声,人群后面的百姓,一个个急得心痒痒。
“前面的兄台,倒是说说是怎么回事啊?”
一书生转过头,“是朝廷的招贤令。只要能通过官府的考核,就能去辽东任官。”
另一书生感叹道:“朝廷征召的官员数量,足足有六百余人呐。”
一老农看着布告上的图案,浑浊的眼里满是羡慕:
“啧啧啧…一口男丁就能授五十亩永业田,而且三年免赋税。”
另一老农附和道:“那画上还说,移民去辽东,连房子、牲口、种子都提供呐!”
一妇人连忙问,“一口男丁真能授五十亩永业田?”
她旁边的书生忍不住讥讽道:
“不愧是妇人,也不看看坐镇辽东的是谁?”
“谁??”
“魏驸马,大唐的财神爷呐。听说大唐灭高句丽,朝廷不仅没花一文钱,反而赚了上百万贯!”
“上百万贯,那能装多少间房屋啊。”旁边的百姓惊叹不已。
“切…”
知晓内情的书生,忍不住卖弄道:
“百万贯算什么,魏驸马修长安到南诏的驰道,听说自掏腰包几百万贯呐。”
见众人都被他吸引住,书生的神情颇有些得意。
“机会难得,家里男丁多的,赶紧报名吧。移民辽东不仅能授永业田,还能分房子、分女人。”
“啊?还能分女人??”
书生的嘴角微微上翘,“有什么好奇怪的。辽东那么多高句丽女奴,肯定会分给新民过去的百姓嘛。”
与百姓们关心移民不同,洛阳的书生们,则更多关心招贤令。
没一会儿,士子们常去的胡玉楼,大白天便济济一堂。
“苏兄,对于朝廷的招贤令,你怎么看?”
“机会难得,我准备报名参加。诸位也知道苏某家里的情况,早日当官也能为家里减轻负担。”
“苏兄说得没错。此次机会的确难得,只要通过官府的考核,最低都是七品的县尉。”
“机会是挺不错,只是那边毕竟是辽东。诸位有没有想过,酷寒的气候能不能适应。”
“御寒应该没什么问题。大唐最近几年,白叠子与貂裘的价格,一直都稳定在合适的价格。”
“那就一同去报名吧。”
……
与此同时。
长安城,太极殿。
李世民看着手中的奏折,脸皮抽搐得格外厉害。
不愧是混小子呐,每次手笔玩得不是一般的大。
在他李世民的计划里,辽东最终被规划成四个都护府。
它们的地盘嘛。与汉代的辽东四郡差不多。
将辽东划分十州就算了,混小子居然要征召六百余名官员。
六百多个名额中,长安学堂就要占据一百名。
长安学堂里的士子,他们只进学个四五年,怎么就被授官了呐。
虽说辽东离长安有些远,但也不能如此儿戏吧。
离谱,实在是太离谱了。
“来人,将宰相门召过来议政。”
片刻后。
“陛下,房相、魏相、长孙尚书等人,在殿外候旨。”
“宣!”
大臣们鱼贯而入,行礼后各自落座。李世民将魏叔玉的奏章,递给他们传阅。
房玄龄先看,眉头越皱越紧;魏征接过,沉吟不语;长孙无忌最后看完,脸色已沉了下来。
“胡闹!”长孙无忌率先开口,“六百余官员,竟有百人来自长安学堂。辽东虽新定,岂能如此儿戏?”
魏征轻咳一声:“陛下,小儿此举确有逾制之嫌。按《大唐令》,州县官员皆需吏部铨选,或由都督府荐举。他这般大规模自行征召……”
“何止逾制!”
房玄龄叹道,“陛下,辽东四郡初定,当以稳为上。魏驸马虽有大功,但此例一开,恐边镇效仿,尾大不掉。”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你们说的,朕都明白。
你们看看奏章后面附的条陈——辽东十州,每州需刺史一人、别驾一人、长史一人、司马一人,六曹参军各一人,县令、县尉、主簿若干……
他是把一套完整的州县衙门架构,都列出来啊。”
“正因如此才更危险!”
长孙无忌起身,“陛下,魏叔玉是要建一个国中之国!”
殿内一时寂静。
李世民忽然笑了:
“辅机,你太急了。你且看看这条——”
他指着奏章末尾,“‘所有征召官员,皆需经吏部复核备案,三年一考,不合格者即刻罢黜’。
还有这条——‘辽东十州赋税,除留足本地开支外,余者尽数解送长安’。”
房玄龄眼睛一亮:“他愿将财税权交还朝廷?”
“不止。”
李世民将另一份密奏抽出,“这是百骑司刚送来的。玉儿在辽东推行‘学堂选官’,所有应征者需考《唐律》、算术、农事、地理四科。考中者先授从九品,派往各县观政三月,再行定职。”
魏征捋须沉思:“这倒……颇有新意。如今科举取士多重经义,实务者少。他这般选出来的官员,至少能办事。”
“可是那些学堂学子……”长孙无忌仍不放心。
“学堂学子怎么了?”
李世民忽然正色,“长安学堂这五年,教的是格物、算术、律法、农工。
去年关中蝗灾,学堂派出三百学子协助州县灭蝗、统计损失、发放赈粮。
你们知道户部后来报上来什么?这些学子核算的账目,比各州户曹做的清楚三倍!”
宰相们相视无言。
李世民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
“高句丽虽灭,但此地胡汉杂处,百废待兴。若用寻常官员,三年五载也难见效。魏叔玉是要用快刀——用一套全新的法子,把辽东彻底变成大唐的辽东。”
他转身,目光如炬:“朕准了。”
“陛下!”长孙无忌还想劝谏。
李世民摆手:“不过,朕要加一条——这六百官员中,须有二百名额由朝廷指派。
吏部可从近年科举落第、但通实务的士子中遴选,一并派往辽东。”
房玄龄立即领会:“陛下圣明。既允其新政,又安插人手,可收制衡之效。”
“还有。”
李世民沉吟,“传旨魏叔玉,辽东事急,他可先行征召委任。但所有官员名录,须每月快马送报吏部备案。
另,令李绩为安东大都护,总领辽东军事;魏叔玉为安东长史,兼领民事——军政分权,互相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