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兴宁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像是在抚平什么看不见的褶皱,苦笑着先开口。
“沈东家,很抱歉,这次钱家怕是要拖你的后腿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气虚,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身体的虚弱。
沈清棠一侧眉梢微挑,目光从钱兴宁脸上掠过,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因为她知道钱兴宁还没说完。
果不其然,钱兴宁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眉心的竖纹深了几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难以启齿的话从胸腔里提上来。
“实不相瞒,我对家里的生意知道得不多。
钱家是靠做生意发家,到我父亲这辈已经算把生意做到了极致。
我父亲做到皇商之后,觉得生意做得再大也只是下等人,想让我走科举之路,将来光耀门楣……”钱兴宁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窗外的日光透过薄纱的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细细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那是坠崖时留下的,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浅浅的河流。
沈清棠依旧静静地听着。
她的脊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从容而放松,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钱兴宁,目光专注而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钱兴宁读书的事倒是听钱来提过几句,他说钱兴宁从小就聪慧,先生都说他是读书的料子。钱来对此很是得意,逢人便说“我儿子以后是要当状元的人”。
纵使钱来不说,单看钱兴宁今日的做派,从他说话时的用词、行礼时的姿态、待人接物的分寸也能猜出一二。
士农工商。
士,才是上等人。
这是大乾几百年来颠扑不破的道理,钱来想让儿子跳出商贾的圈子,也是人之常情。
看得出来钱兴宁也不排斥读书,他书案上摆着的那些书什么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历代策论等等都被翻得卷了边,纸页泛黄,边角起了毛,有些地方还夹着细细的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批注。
他本该和沈清柯同届参加科举的,只可惜错过了。
钱兴宁面上倒无多少惋惜之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微微摊手,手掌朝上,五指张开,做了个“你看,就是这样”的手势,“是以,我读书人当得失败,家里生意也不太懂,躺了这么久更不清楚家中状况。”他说话时,语气里没有自怜,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坦诚到近乎坦白的平静。
沈清棠拧眉,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疙瘩。她放下交叠的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一个对自家生意几乎一无所知的当家人,要如何在风雨飘摇中稳住局面?
她没有犹豫太久,开口,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她把自己所知道的、跟钱来谋划的、以及钱家最近如何吞掉贾善人在京城的生意,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贾家哪些铺子已经被钱家接手,哪些客户已经转到了钱家名下,哪些供应商已经跟钱家签了长约,每一桩每一件,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整理好的账目。
她也没漏掉被京城大半商会针对的事。
商会是如何联合起来打压沈记的,钱来是如何顶住压力站在沈记这边的,那些针对钱家的暗箭又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
沈清冬听完,也补了几句自己知道的。
她站在钱兴宁身侧,一只手撑在后腰上,另一只手扶着桌沿。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说错了什么。
她说的那些,是偶尔吃饭时钱来随口提的几件事。
在饭桌上,钱来不谈生意,但是偶尔哪些掌柜或者管事办事不利,他也会在饭桌上说两句——语气不重,像闲聊,可那话里的意思,沈清冬听得懂。
沈清棠想了想,还是从袖袋里拿出一叠纸。
那叠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裁得齐整,纸张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细腻,微微泛着米白色的光泽。她将纸张放在桌上,指尖按着纸边,轻轻往前一推,那叠纸便稳稳地滑到了钱兴宁手边。
钱兴宁没着急拿纸,而是看着沈清棠眼神询问。
沈清棠解释:“我来之前便知钱家得出事,提前做了些准备。
除了查能钉死张鸿的证据之外,也查了些你们钱家的事。这上头有些是你们家仆的罪证,有些是你家那些管事的把柄。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钱来头一次有中风征兆时,沈清棠就开始未雨绸缪做准备。
她要顾沈记的生意——万客来的账目要核、各地分号的报表要看、仕女阁新品的研发要盯,还要准备应付钱家可能出现的乱子,难免得忙到很晚,加班加点。
那几日她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桌上的茶换了又换,凉了热,热了凉,她一口都没喝。
季宴时本就忙,偶尔过来找她,见她比自己还忙,心里就不大高兴。再知道她是为了钱家的事着急上火,更不高兴了。
不高兴旁的人和事能越过他占据沈清棠的时间。
于是,第二天,季九就送来了一份“资料大全”。
季九站在万客来四楼的办公室里,手里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说:“师父,王爷让我把这个给您。他说,省得您自己查,费时费力。”
那叠纸用牛皮纸信封封着,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
沈清棠大致翻了下,就倒吸一口气。
那薄薄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上头清清楚楚记着钱家的起家史、钱来的发迹路、钱家每个管事和掌柜的背景、性格、弱点、把柄,甚至连钱家本家那些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