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大约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白纾月轻轻叹了口气,“山运八宝盒是李姑娘的私物,我不会去开口讨要。不过……我可以用别的宝贝来跟你做交换。只要你肯静下心来读几卷书,我便给你一件好东西。”
“哦?”
小木子一听到“宝贝”两个字,心中的忐忑和顿时烟消云散,“什么宝贝什么宝贝?!”
白纾月并拢的双足微微翘起,“是一只……蟋蟀。”
小木子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蟋蟀?!该是不是一只白色的蟋蟀吧?!”
白纾月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是白色的?”
小木子激动得从矮凳上站了起来,在炭炉前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纾月姐!你也看见了那只白蟋蟀?!我今天在镇上也看见了!一个穿锦衣的外乡人,长得白白净净的,指尖上就停着那么一只!”
“身穿锦衣的外乡人?”
“对,我一眼就看中了!我一路跟着他从镇东走到镇西,本来都准备动手了,结果被小翠那丫头坏了事!我转个头的功夫,那人就跑了!小树叶说他是元婴境,身上还带着康诀龙印。”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一拍手。
“但我敢肯定,那人绝对还在镇子里!他竟然在外面放那只白蟋蟀,肯定是冲着咱们来的!纾月姐,咱们要不要把他揪出来?”
小木子一下子说了那么多,白纾月的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你说有个穿着锦衣的外乡人,身上带着龙印,而且还用利用那只雪隐蟋,偷看书院内的情况?”
“对对对!”
小木子连连点头。
白纾月听完小木子的描述,伸出纤长的食指,轻轻叩击着书案边缘的竹简。
“听你这么说,那只白蟋蟀应该是灵宠。我曾在卢师父留下来的一本残卷中读到过,大隋南部有一种异虫,名为‘霜音蛐’,通体雪白,翅如琉璃,鸣声可传十里而不绝。此虫极为罕见,而且吃食也十分挑剔,只有有钱的贵人才能豢养。”
小木子身子前倾,“如此说来......”
白纾月的指尖沾了一点茶水,在案上划了一道水迹:“他在学堂外放出灵宠窥探,又在这北山附近徘徊不去,所图必然不小。如今书院刚挂上牌匾,里头住着一群蒙童,若他真要对书院不利……”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远山,“后果不堪设想。”
小木子正色道:“如此说来,那家伙有可能是太子的人了?”
“说不定,若他真想要对书院出手,那只能靠这种私下动手的方法,或者胁迫。”
她话未说完,便被小木子打断了。小木子摆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道:“纾月姐你放心!大不了我把小树叶当‘炸弹’丢出去!反正那家伙皮糙肉厚的,炸一下也死不了!”
说这话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声。
站在廊下的唐枯叶听到这话,嘴角抽搐了几下,刚想骂娘,心口突然一痛,最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把到嘴边的脏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小木子这招“丢人炸弹”的法子,是当初跟卢秉文学来的。当初卢秉文在水云城撤退的时候,就是把他的肉木傀儡当成炸弹丢了出去的。
白纾月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轻颤,似乎真的在认真考量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此法虽有些出格,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那人当真来袭,唐枯叶确实可作……一张底牌。”
“哈哈!我就说嘛!还是纾月姐你懂我。”
门外的唐枯叶想死的心都有了,早知道,当初就不得罪那两姐妹了,她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腹黑。
白纾月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小木子,这几日你多留个心眼,若发现那人的踪迹,不要轻举妄动,先来报我。我这就去找咏梅商量对策,我最怕的还是书院里的那些孩子。”
小木子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郑重地点了点头,道:“知道了,纾月姐。你放心,交给我了。”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外乡人吗.....”
......
时间一晃,三日过去。
这三日里,北山书院的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蒙童们照常读书习字,稚嫩的诵读声从学堂中传出,飘荡在覆雪的院落间。
李咏梅与白纾月暗中加强了书院的戒备,在四角布下了几道示警的符箓,又叮嘱孟怀瑾等人夜间轮流值守。然而那穿锦衣的神秘人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在镇子上露过面。
而远在数百里之外的独孤行,这三天也没有片刻闲暇。
他顺着那份名单上的人名,一个一个地找过去。
从布商到铁匠,从药铺掌柜到码头苦力,一路顺藤摸瓜,抽丝剥茧。终于在第三天傍晚,他在一家赌坊后院,从一个账房先生口中撬出了一条关键的线索。
那账房先生被独孤行掐着脖子按在墙边,脸涨得通红,断断续续地道:“黑玉牌……那东西的买卖,跟东城那家‘春满楼’脱不了干系……官爷饶命!小的只知道这些!”
春满楼,大隋京城东城最大的一家青楼,楼高五层,朱阁绮户,门前车水马龙,出入者非富即贵。
据说春满楼背后有多位朝中权贵的影子,其中牵扯最深的,便是当朝丞相杨淳风的族弟杨昌。
这杨昌虽无实职,却仗着族兄的权势在京城中经营着多家声色场所,暗中替朝中一些不便出面的人物牵线搭桥。只不过最近这春满楼似乎有点经营不顺,被一个神秘的富家子弟给买走了。
虽说名册上没指出黑玉牌与春满楼有什么直接关联,但册子上标注的人口转移地,却让独孤行留了个心眼。
黄昏时分,夕阳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种暗红色的绸缎般质感。
独孤行带着南霁云,终于赶到了大隋京城天阙城。远远望去,高耸的城墙横亘在天地间,雄踞八荒,青灰色的城砖吞吐着夕阳的余晖,显得那样的沉穆威严。
城楼高耸入云,檐角飞翘,插着大隋的玄色龙旗,在晚风中猎猎翻飞。
城墙绵延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光是目测便知道这座城比独孤行去过的水云城大了何止三倍。
城门前是一条宽阔的官道,道上车马络绎不绝,两侧种着不少的桃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伸展如墨笔勾勒。
独孤行站在队伍后方,仰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不由得低声感叹一句:“好大一座城。”
南霁云瞥了他一眼,嗤笑道:“怎么?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头一回到这么大地方?”
独孤行没搭理她的挖苦,目光落在城门前方。
那里设了两道关卡,每道关卡处都有四名身着黑甲的官兵驻守。入城的百姓需要先递上路引文书供官兵查验,然后官兵会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古镜,对着令牌照上一照,令牌就会发出微光,查验上面那肉眼不可见的印记。
若是查验无误,官兵便会挥手放行。
若是有半分犹疑,便会被带到一旁的岗亭中仔细盘问。
独孤行看着这一幕,眉头不由得轻轻蹙起。
入城竟还要用通行令牌?这大隋京城的戒备,比我想象中还要森严……
这座城,怕是不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