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冷静一下。”
旅人蹲下身子,与蜷缩在角落的芙宁娜平视。那双异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惊恐,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刚从什么可怕的梦境里挣脱出来。
“这里是你的房间,没有任何危险。”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和,如同安抚着受惊的小动物。
“你刚才在浴缸睡着了。我们不想吵醒你。你明天不是还有表演吗?很需要睡眠吧?”
芙宁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戒备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门口传来细碎的声响。
三只水形生物听见异常的响声,纷纷走了进来。谢贝蕾妲小姐的钳子轻轻碰着地面,海薇玛夫人扭动着身子,乌瑟勋爵的触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它们围到芙宁娜身边。
有的蹭着她的手臂,有的用小触手轻轻碰着她的肩膀,有的用脑袋顶着她蜷缩的膝盖。
芙宁娜的表情从惊恐慢慢平复下来,水雾漫上她的眼睛。
她一把抱住三只水形生物,把头埋在它们之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
旅人看不清她的面孔。
但是沉闷、悲伤的气氛比脸上的表情更能体现她的情绪。
具体的情况旅人并不知晓,她只能伸手,轻轻摸了摸芙宁娜的头。
掌心贴着那还有些潮湿的发顶,指腹轻轻划过,一下,又一下。
除此之外,已经做不了其他了。
“芙宁娜女士。”
旅人站起身,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我会保护你的。”
芙宁娜依旧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把头埋在三只小东西之间,没有抬头,没有回应,三只水形生物把她围得更紧了些。
那个姿势,把旅人的“进一步的靠近”屏蔽在某种程度的外部。
像是拒绝,又像是无声的请求,请求她不要走,也请求她不要再靠近。
“晚安,芙宁娜女士。”
即便没有回应,旅人也不打算收回这个承诺。
她退到门外,轻轻关好房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几秒。
然后转身,向走廊中自己的房间走去。
*
躺在床上,旅人开始思考明天的事情。
天花板是浅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远远的,在梦境的边缘徘徊。
芙宁娜明天的表演会是在哪里呢?
又是欧庇克莱歌剧院吗?
那里……
明天不会再出什么意外吧。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
旅人坐起身,面向门的方向。
“芙宁娜女士?”
咔。
门被从外面打开。
一个穿着水蓝色短款吊带睡衣的身影,低着头,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银辉。那条吊带睡衣很短,露出白皙的肩膀和修长的腿。她的头发还有些潮湿,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她站在那里,左手摩擦着右手手臂,一副在纠结什么、欲言又止的样子。
“好些了吗?”旅人问。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在一起。
旅人看着她。
“我刚才把整栋房子的外部都附上一层元素力护盾。外面的人都进不来。现在很安全,不用担心了。”
芙宁娜抬起头,然后她叉起腰。
“哈哈哈——”
她夸张地大笑了几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可是芙宁娜大人!我……”
那笑声没有持续很久,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她的脸又垮了下来。
笑容消失,肩膀塌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旅人看着她。
她拍拍身边的床沿。
“还好吗?”
芙宁娜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她的手指还绞在一起,低着头,不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咳咳……今天晚上,我们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惊吓。”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旅人。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是刻意的自信。
“我特别允许你……和我一起睡。”
旅人没有说话。
只是满脸担心地看着她。
被那目光看着,芙宁娜脸上的自信开始瓦解。
她的嘴角动了动,眼神开始飘忽,逐渐变成一种不知所措。
“嗯。”
旅人露出微笑。
“一起睡吧。”
芙宁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半个脑袋。
旅人躺下来。
两人背对着对方。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没有人再说话。
旅人盯着墙壁,听着身后的呼吸声。
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重,最后沉入梦乡。
*
第二天的表演很成功。
即便芙宁娜的状态并不好,但表演依然很成功。
盛行的娱乐好像很快就压住了曾经的命案。
欧庇克莱歌剧院又只剩鲜花与掌声。
谢幕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喊着“芙宁娜”,有人挥舞着荧光棒,有人把鲜花抛上舞台。
芙宁娜站在舞台中央,微笑着,优雅地鞠躬。
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一颗璀璨的星星。
接下来还有数不清的表演剧目。
排满了整整三个月。
从日程上看,几乎每一天芙宁娜都有演出。上午排练,下午彩排,晚上正式表演。一场接一场,没有停歇。
她要以一种自信闪耀的姿态站在舞台上,驱散人们心中的阴霾。
在旅人看来,这就是她的新角色吧。
表演一个不需要休息的、足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永远不会倒下的大明星。
表演结束后,芙宁娜就躲进了化妆间。
旅人找到她的时候,那扇门紧紧关着。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
那里站着一个依旧“状态良好”的大明星。
妆容精致,笑容得体,站姿优雅。仿佛刚才的疲惫、刚才的沉默、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
然后那天晚上,旅人与芙宁娜也一起休息在同一张床上。
熄灯之后,黑暗之中,旅人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颤抖。
那颤抖很轻微,很克制,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
旅人没有问。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沾着水珠的指尖。
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缩,然后慢慢放松。
颤抖还在继续,但似乎轻了一些。
一天天过去了。
两人躺着的距离,逐渐在靠近。
从背对背,到各自占据床的一边,再到中间隔着的那条无形的界限慢慢模糊。
一个星期后的某一天。
旅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胸口贴着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
芙宁娜的头埋在她胸口,额头顶着她的下巴,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那是第一次相拥。
旅人没有动。
她就那样躺着,听着怀里那人的呼吸。很轻,很浅,偶尔会顿一下,像是在做什么梦。
然后她感觉到胸口的衣料是湿的,那里有一片水痕。
怀里的人还在睡,身体却在颤抖。
旅人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窗外,天光明亮。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