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回到北州,是在一个晴朗的早上。
城门是开着的,他骑马进城,城里的百姓认出他,有人喊了一声“裴将军”,那声音传出去,越来越多人聚到街上,看着他,没有人欢呼,但那种安静,是另一种欢迎。
徐昌在城门口接他,两个人在马上互相看了一眼,徐昌道:“裴将军,回来了。”
“回来了,”裴定道,下马,往城里走,“北州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徐昌道,跟在他身边,“该做的事,做了,没什么辛苦的。”
裴定走进自己的府邸,府里冷清了很久,今天有人提前打扫过,桌上摆着热茶,他坐下,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道:“云舒的事,朝廷那边,怎么说?”
“魏国公派人来过,”徐昌道,“说新的朝堂立起来之后,会重新审,给个清白的名分。”
裴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道:“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徐昌站在旁边,没有打扰他,让他坐着,自己安静地候着。
裴定坐了一会儿,抬头,道:“云舒的坟,这些年,我没敢去看,怕看了,撑不住。”
“裴将军,”徐昌道,“要不要去看看?”
裴定想了想,站起身,道:“去。”
两个人骑马出城,去往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山坡,那里有一座很简单的坟,没有碑文,只立了一块没刻字的石头,裴定走到坟前,蹲下来,伸手把石头上的尘土拂去,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周围的草吹得轻轻动。
“云舒,”裴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事情了结了,那些害你的人,会有报应,朝廷已经认了,会给你一个清白的名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些干花,是云舒小时候喜欢的那种野花,他放在坟前,又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没有碑文的坟,轻声道:“你等着,碑文,我让人重新刻。”
徐昌远远地等着,没有靠近,等裴定走过来,才道:“裴将军,是不是该重新立块碑了?”
“嗯,”裴定道,声音里有一种久违的轻快,“立块新的,刻清楚,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什么畏罪自尽的犯人。”
两个人骑马回城,路上裴定忽然道:“那位叶记的郡主,还有顾长翊王爷,这次的事,多亏了他们。”
“是。”徐昌道。
“等碑立好了,”裴定道,“我要写封信,谢谢他们。”
……
与此同时,宿州清溪镇,枫叶姑姑收到了一封信。
是叶南雪写的,说事情都了结了,说账目和宋九的供词都发挥了作用,章文钊和胡律达都已经处置完毕,说北荣那边正在重立朝堂,让她不用再担心,可以放心地在清溪镇住下去。
枫叶姑姑看完信,坐在腊梅树下,把信折好,又展开,又看了一遍,眼睛有点湿。
小姑娘从布庄里出来,看见她坐在那里,道:“姑婆,怎么了?”
“没事,”枫叶姑姑道,把信收好,“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一次。”
她站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那个供着建安长公主牌位的小桌前,点了一支香,插上,看着那个牌位,轻声道:
“主子,事情了结了,南雪那孩子,没让您失望。”
香烟袅袅地往上飘,在那间小屋子里,慢慢散开。
……
江都城里,叶南雪的医馆,照常开着。
那天傍晚,她正在给一个孩子看诊,孩子的母亲在旁边,紧张地问:“大夫,没事吧?”
“没事,”叶南雪道,开了个方子,“小毛病,吃几天药就好了,注意保暖,别让他到处跑。”
孩子的母亲道了谢,带着孩子走了,叶南雪收拾药箱,云溪进来,道:“郡主,今天就到这里吧,没有别的病人了。”
“好,”叶南雪道,把药箱收好,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医馆门口,看见萧禹站在那里,没有进来,就那么站着,等着,叶南雪走出去,道:“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萧禹道,往前走了几步,和她并排,“今天没什么事,想着早点过来。”
叶南雪看了他一眼,道:“你今天没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萧禹道,“北荣那边的奏报,下午看完了,章文钊流放的事,也安排妥当了,今天确实,没什么大事。”
叶南雪听了,慢慢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两个人走在江都的街市里,傍晚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暖,路边有卖糖人的,有卖糕点的,吵吵闹闹的,是一种很真实的日子的声音。
走到一处糖人摊前,萧禹忽然停下来,叶南雪看他一眼,道:“想要糖人?”
“不是,”萧禹道,但脚步还是停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个摊子,摊主正在给一个小孩做一个糖兔子,手法娴熟,叶南雪也跟着看了一会儿,道:“好看。”
萧禹听了,对摊主道:“给我们也做一个。”
“做什么样的?”摊主问。
萧禹想了想,看了叶南雪一眼,道:“梅花。”
摊主点头,开始做,糖浆在他手里转着,慢慢变成一朵梅花的形状,做好了,递过来,萧禹接过,转手给叶南雪。
叶南雪接过那个糖梅花,看了一会儿,道:“你怎么想到要做梅花?”
“随口说的,”萧禹道,往前走,“喜欢吃就吃,不喜欢就拿着玩。”
叶南雪低头看着那朵透明的糖梅花,在傍晚的灯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她咬了一小口,甜的,很甜,是那种实实在在的甜,没有别的味道掺在里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条街,走过几个转角,往宫里方向去,路上叶南雪问:“北荣那边,新的朝堂,定了名号了吗?”
“还没正式定,”萧禹道,“顾长翊那边在和几位世家商议,听说,要立一个不到十岁的宗室小孩做名义上的皇帝,由黎江知和魏国公辅政。”
“那顾长翊呢?”
“留在北境,”萧禹道,“他说,自己不适合坐在朝堂上,更适合站在边境。”
叶南雪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样也好,他这个人,是属于战场和边境的,硬把他放在朝堂里,他自己也会难受。”
“是,”萧禹道,看了她一眼,“你了解他。”
“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叶南雪道,又想起这个身份不完全是真的,但这句话说出来,也不算假,毕竟她替原主,确实接收了很多关于他的记忆和情分,“虽然不是亲眼看着,但他这个人是什么样,我清楚。”
萧禹听了,没有说什么,两个人走进宫门,往里走,傍晚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宫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
叶南雪拿着那朵糖梅花,走了一段,忽然道:“阿禹,事情都了结了。”
萧禹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你说,了结了之后,有话要对我说,”叶南雪看着他,眼神很直,“现在,可以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