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问话,从第二天开始。
章文钊坐在堂上,神情很平静,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平静。问的人是大理寺卿,问得很细,从二十年前他怎么进宫做近臣,一直问到这几年他在江都布的那张网,每一笔都要他说清楚。
他答得很慢,但没有一句含糊。
“建安长公主一案,”大理寺卿问,“主使是谁?”
“是我,”章文钊道,“宋九经手,但主使,是我。”
“裴云舒一案?”
“也是我。”
“动机?”
章文钊沉默了一下,道:“建安长公主在北境威望太重,若不压下去,会撼动朝廷的平衡。裴云舒知道得太多,留她不得。”
平衡,这个词他说得很轻,但叶南雪站在帷帘后头,听着,觉得这两个字,是这二十年里,他用得最多的一个词,也是最虚的一个词。
问话进行了一整天,第二天,第三天,把这二十年的所有事情,一一过了一遍,宋九的供词,账目,还有后来从那张网上拔出来的人证,互相印证,没有一处出入。
叶南雪每天都去听一会儿,不是必须的,但她想知道,这件事是怎么一笔一笔地,被钉死的。
第三天傍晚,问话结束,章文钊被带回去候着,叶南雪走出大理寺,遇见乔宥川,两个人一起往宫里走。
“他配合得很好,”乔宥川道,“好到有点奇怪。”
“他想快点结束,”叶南雪道。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要争的了,”叶南雪道,“成王那件事失败之后,他就知道这局输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把这局收得干净一点。”
乔宥川听了,沉默片刻,道:“郡主对他,倒是不像别人那么愤怒。”
“我愤怒,”叶南雪道,“但愤怒不是看一个人的全部办法,他做的事,每一件都该追究,他这个人,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也值得搞清楚,两件事不冲突。”
乔宥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走了几步,道:“陛下今天没去大理寺。”
“他不需要去,”叶南雪道,“该问的,该证的,都有人在做,他在等最后的结果。”
……
第四天,大理寺把所有的卷宗整理完毕,章文钊在最后一份供词上签了名,按了手印,整整一摞纸,叶南雪看着那摞纸被收起来,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口气。
这场对峙,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萧禹召了朝会,把所有的卷宗当庭呈了出来,宣读了一遍主要的罪状,百官里没有人再为章文钊说话,那张网里牵连出来的人,一个一个被点名,有的当场被拿下,有的低着头,等着后面的处置。
最后,萧禹道:
“章文钊,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二十年来,蒙蔽圣听,把持朝纲,今依大理寺所查,证据确凿,本应处以极刑。”
殿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上首。
“但,”萧禹道,声音没有变,“念在他早年护持先帝三位皇兄有功,朕从轻处置,褫夺一切官职封号,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章文钊跪在地上,听完这道旨意,沉默了很久,才叩首道:
“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这一句话,说得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朝会散了,叶南雪走在廊道里,碰见萧禹从另一边过来,两个人并排走,她道:
“流放,不是死。”
“是,”萧禹道,“乔宥川和齐素清都建议杀,杀了,能震慑朝纲,能告慰那些被他害过的人。”
“那你为什么没杀?”叶南雪问。
萧禹走了几步,道:“因为朕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他最开始,护过三位皇兄,”萧禹道,“那是真的,不是为了什么算计,那时候他还年轻,是真心想护着他们,这件事,朕不能不记。”
叶南雪听着,没有说话。
“但他后来做的事,”萧禹继续道,“每一件,都该被记住,被追究,”他停了一下,“朕没有忘了这个。流放岭南,不是宽恕,是让他用剩下的日子,去想清楚,他是怎么从那个护着三位皇兄的人,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叶南雪走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道:“这个处置,比直接杀了,更难承受。”
“是,”萧禹道,“杀了,一了百了,流放,要他自己去面对那些年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要记得。”
两个人走出廊道,走进院子,那棵梅树的花,已经开始往下落了,今年的花期快过去了,地上有零星几片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得轻轻打着旋。
“北荣那边呢,”叶南雪道,“胡律达的处置,定下来了吗?”
“定了,”萧禹道,“顾长翊那边的意思,和朕的差不多,胡律达不杀,关押,等北荣的新政权立起来,由新的朝堂,按律重新审一遍,给建安长公主和裴云舒一个正式的清白。”
“新的朝堂,”叶南雪道,“是谁来立?”
萧禹看了她一眼,道:“这个问题,要问顾长翊。”
“不问青阳?”
“青阳说了不想做皇帝,”萧禹道,“顾长翊的意思,是想立一个宗室里资历浅、没有什么野心的人做名义上的皇帝,他自己留在北境,继续镇守,但实际上的政事,交给魏国公、黎江知他们这些世家联合管理,做成一种类似——”他想了想,“类似共治的局面。”
叶南雪听着,慢慢点头:“这样反而稳。”
“嗯,”萧禹道,“一个人坐到那个位置上,迟早会变,多几个人管着,互相制衡,反而长久。”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叶南雪看着那棵梅树,道:“等北荣那边也定下来了,是不是就真的算了结了?”
萧禹没有立刻回答,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道:“快了。”
叶南雪笑了一下,道:“你说快了,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这次是真的快了,”萧禹道,认真起来,“北荣那边,等新的朝堂立起来,顾长翊回北境,章文钊这边流放岭南,一了,剩下的事,都是收尾,不会再有大的波折了。”
叶南雪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安稳了下来,那种安稳,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正地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