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远的动作很快。周硕点过头之后，他当天就和哥伦比亚、莱茵河、伽利玛三家开了视频会议，把第二部的海外出版节奏初步定了下来。
三家出版社的态度出奇一致：不能再等。第一部已经把市场烧热了，读者等第二部的耐心不会太久。
第二天一早，宋知远把会议纪要发到周硕邮箱。
周硕看了一遍，重点在翻译周期和上市时间上。
哥伦比亚提议英文版第二部提前到明年春天，莱茵河和伽利玛也想跟上，但三家进度不同，真要同步几乎不可能。
周硕给宋知远打电话：“别硬凑同步。英德法三个版本谁先准备好谁先上，质量第一。尤其是德文版，莱茵河那边不能再压缩校对时间。”
宋知远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哥伦比亚想赶在科幻大会之前上，莱茵河说春天没问题。法文版稍慢一点，伽利玛想把第二部和第三部做套装，我还在跟他们谈。”
周硕说：“别搞套装，第二部先出。第三部等第二部消化一阵再说。”宋知远应下。
周硕在书房里又看了一遍三份译稿。
英文版第二部前五章他已经看过，哥伦比亚按他的意见把“咒语”那段改了，语气柔和了，但力量还在。德文版之前太长太密的复合句也被拆开了，现在读起来清爽不少。
法文版改动最小，伽利玛对前三章做了措辞调整，整个风格比第一版更稳。
周硕给宋知远回了一封短信：“译稿可以。你让他们按最终版推进。”
宋知远很快回：“好，我这就通知。另外，哥伦比亚想请你录一段给海外读者的短视频，不用长，三十秒就行。你方便吗？”
周硕想了想：“过两天，我找个时间。”
宋知远说：“不急，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录。”
第二天上午，周硕去京大上课。
课间的时候，陈观堂打来电话，让他中午上完课去办公室一趟，说有要紧事商量。
周硕说好，挂了电话，继续给学生讲文献学里关于避讳字的问题。
他的语速不快，讲到关键处会停下来，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几个例子。学生们听得很认真，后排有两个旁听的，笔记抄得飞快。
中午下课，周硕收拾好东西，往文学院的办公楼走。
楼是老楼，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风一吹，枯叶贴着墙壁簌簌地响。
陈观堂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半开着，一股淡淡的茶叶香从里面飘出来。
周硕敲了敲门，推门进去。陈观堂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红头文件，见他进来，抬手示意他坐。
“什么事，您还专门把我叫过来。”周硕拉开椅子坐下。
陈观堂把文件往他面前一放：“下个月京大一百二十周年校庆，要办一个学术论坛。学校的意思，让你做开幕式下午的主旨发言。”
周硕拿过文件翻了翻。发言嘉宾名单上全是各院的资深教授和院士，他的名字排在文学院那一栏。他合上文件，抬头看陈观堂：“主旨发言，二十分钟？”
“对。”陈观堂说，“校领导亲自点的名，说你拿屈原奖，又刚在海外闹出这么大动静，不让你上去讲，说不过去。”
周硕笑了一下：“您这是赶鸭子上架。”
陈观堂也笑了：“是给你搭台子。别人想要还没有。”他停了停，又正色道，“不过有一点，别光讲科幻。要落到京大和年轻人身上，校领导就爱听这个。”
周硕把文件收进包里，点了点头：“知道。”
从办公楼出来，周硕没急着走。他站在楼前的台阶上，往西边看了一眼。
远处的未名湖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浅青色的光，湖面上零星停着几只野鸭，缩成一团团褐色的点。风从湖上吹来，带着一股潮气，凉得人发紧。
周硕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慢慢走下台阶。
经过那面贴满校庆预告海报的公告栏时，他停了一下。
海报上已经印了他的照片，排在院士们中间，显得过分年轻。他没多看，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李清清已经热好了饭。
周硕洗了手坐下，李清清把菜端到桌上，说：“陈院长找你什么事？”
周硕说：“下个月校庆，让我做主旨发言。”
李清清给他盛了碗饭，说：“那是好事啊。”
周硕夹了筷子菜，说：“就是还没想好讲什么。”
李清清坐到对面，拿起自己的碗：“你写东西还用想？”
周硕说：“这次不一样，台下坐的院士和校领导，讲太虚不行，讲太实也不行。”
李清清想了想，说：“那就讲你拿手的，从《三体》讲起，再落到京大和年轻人身上。”
周硕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和陈院长想一块去了。”
李清清笑：“说明我适合当领导。”
周硕被她逗笑，低头扒了两口饭，没再说话。
接下来几天，周硕开始准备发言稿。
他写得不算顺利，前前后后改了好几版。
书房里的灯每晚都亮到很晚。有一回李清清起夜，看见书房门缝里漏出光来，推门进去，见周硕坐在桌前，笔记本上列了好几个提纲，又都划掉了。
她没说话，只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
周硕抬头看她，说了句“还没睡”，声音有点哑。
李清清说：“你也早点。”说完就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大侠那几晚没去窗台睡，一直趴在周硕脚边。周硕写到卡壳的时候，低头看它一眼，它就把脑袋往他脚背上挪一挪。
小鬼还是老样子，白天睡觉，晚上四处乱跑，跑累了就钻进书桌底下，把周硕的拖鞋当枕头。
校庆那天是周六。
周硕换了身深色西装，李清清替他挑了条领带，说：“这条颜色好，衬你今天要上主席台。”
周硕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没说话，任她把领带打上。
临出门时，大侠蹲在门口，喵了一声。
周硕弯腰揉了揉它，说：“好好看家。”
小鬼从客厅冲出来，围着他转了两圈，又冲回去。